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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对话晓樱2(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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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你问得有些多余,”他微怒道,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冒犯,他需要拿出一点脾气来,让她知道他的厉害,“而且,我还觉得你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正面回答我。”她如此要求,甚至是祈求着。

“晓樱,说句充心的话,我真的很喜欢你,而且永远都喜欢!”他用坚毅而沉着的目光火辣辣地看着她那双美丽无比的深邃而又清澈的眼睛非常庄严地说道,就如同他第一次带着浓浓的故土之情审视自己的家乡时那样,“至于爱这个字,我是不敢轻易吐口的,也是不敢轻易许诺的,也是不应该轻易许诺的,尽管我心里也有这种神圣的感情,而且还很强烈,但是因为这个字里包含的责任更多更深,所以现在我还承担不起,不能当面对你说。希望你能充分理解我现在的心情,我对你的感情是真心实意的,我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那么,就请你把我埋在你的心底吧,桂卿,”她眯缝着潮湿的眼睛,抬头看着灰蒙蒙的没有边际的天空,异常艰难而又痛苦地说道,“永远,永远——我说的话全是认真的,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

“我明白,你这是在给我画句号呢。”他绝望地说道,心中的泪水还在汹涌着奔向眼眶的路上,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顺利地出世,借此机会他还可以好好地整理一下自己快要崩溃的情绪。

“如果我曾经给你带来某种伤害或者误解,”她怯生生地说道,不再敢看他的眼睛一下,“那么,我请你原谅——”

“不,你带给我的,全是最美好的记忆。”他淡淡地回道,又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就让她心酸不已,也心疼得要命。

现在的他已经彻底清醒了,也从天上重又回到了人间,因为眼前浓重的迷雾已经被狂风吹散了,在云层中隐藏多时的太阳已经喷薄而出了,大地上的一切都又纤毫毕现和栩栩如生了。

“你为什么不埋怨我几句呢?”她有些渴求而又失望地说道,似乎想要努力弥补些什么,却又知道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了,因而不免变得更加灰心丧气了,“那样的话,也许我心里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就不值得你和我交往了,不是吗?”他的理智很快就恢复了,重又变成日常的他了,这让她也放心了不少。

既然她希望他是君子,那他就只能是君子。

“看来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彻底没了先前的那股精气神,像是得了某种绝症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一样。

人在面对无法治愈的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自己的重大疾病时,毫无疑问是无法长期忍受的,是会逐渐变得绝望和焦躁的,这不是单单依靠坚强的意志就能克服得了的。他觉得她现在的情形和绝大多数普通病人一样,似乎正处在情绪的最末端,也是处在病情的最末端。他不想给她施加更多的压力了,那样做显得太不人道了。

“不,不,是我没法忘记你!”他如此强调道,同时不得已又苦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脸色同样难看得要命,像条就要断气的老狗一样不停地挣扎着,哀鸣着,一心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这种心情你是没法体会的。”片刻之后他又补充道。

“我知道。”她回道,也感觉很是痛苦,和他想的不一样。

“一出戏剧结束了,是吗?”他还是苦笑着问道,神情颇为淡然和冷漠,但是又不乏某种瘆人的意味,尽管这种意味表现得很轻,也很隐晦,让她几乎都察觉不到什么。

“看不透你是我的错,看不透我是你的错,”晓樱忽然面无表情而又冷冰冰地说道,同时又给桂卿一种胸中藏着无限怜惜和无限慈悲的奇怪感觉,好像只是因为她的胸腔太小了,才放不下这么多复杂而又沉重的感觉,“这个世界不是你错就是我错,或者是你我皆错,怎么都怨不得别人。正所谓命由天造莫问人,自性莲台自性坐——”

“嗯?”他被她前边的话震动了一下,又被她后边的话迷惑了一下,同时又觉得此话禅意太深,恐怕她离中年妇女的境界又近了一些,于是连忙问道,“自性莲台自性坐,什么意思?”

“噢,这个嘛,”她没想到他会对这句话有疑问,于是颇感意外地回道,心中成堆的伤感和难过也被迫暂时中断了一下,这恰好也符合她此时此刻的心思,或者说她正求之不得呢,“这句话出自《清心歌》,也叫《居士歌》,是一个名叫赵文竹的现代隐士写的,一共二十四首,这是第十一首当中的句子。”

“你把这首歌完整地说一遍吧。”他有些不礼貌地要求道,因为心里着实太痛苦了,所以急于换个话题,如鸵鸟一般。

“好啊,我还以为你读过呢,”她抽空小小地得意了一下,接着便背诵道,“法非法,佛非佛,拜遍江湖又如何?命由我造莫问人,自性莲台自性坐。无心合道,净意解脱,求什么?”

“不对啊,你刚才说的是命由天造——”他遂问道。

“叫我给改了啊,”她一边说着一边笑得更加得意和轻松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真正感受到某种舒服和满意,只是因为她太了解他的需求了,总想着要帮助他尽快达成他心中的某种愿望,“原文是‘命由我造’,我给改成了‘命由天造’。你仔细想想啊,赵文竹说我的命运由我自己造就,这个应该没什么错,可是‘我自己’的命运又是由谁造就的呢?其实说到底不还是老天一手促成的吗?”

“你的意思是说,性格决定命运,但是老天决定性格,所以最终还是老天决定命运?”他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并且确信自己已经准确地理解了她的话。

“然也。”她高兴着肯定道。

“你说的是实质性的问题,也对。”他赞许道。

“对呀,”她首先非常高兴地再次肯定道,然后又像一只俊俏而又灵活的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地继续说下去,似乎只有这样做她的心里才没有什么额外的负担,才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叫他欣赏和品鉴,“你再想想啊,一个人为什么是这种性格,而不是那种性格,会有这种表现,而不是那种表现,这个难道不是老天决定的吗?比如说,有很多成长环境几乎差不多的双胞胎兄弟,最后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成就了迥然不同的人生,那么请问,他们之间性格方面的巨大差异又来自哪里呢?恐怕不能只用环境方面的差异来解释吧?”

“当然,你也许会说,”她又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好像已然忘记了和他见面的本来目的,就像个忘恩负义的贱人,“人的性格是可以渐变或者突变的,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我承认这个说法没错,可问题是为什么有的人可以改变性格,而有的人就改变不了性格呢?还有,为什么一个人的性格非要往这个方向改变,而不是向另外的其他的方向改变呢?也就是说,一个人究竟能不能改变性格,以及到底怎么个改变法,最后又能改变到什么程度,其实都不是这个人本身所能决定的,而是由其潜在的内部的因素决定的,这个潜在的内部的因素不是人力可以控制和左右的,我把它归为老天的作用,你说对吗?”

“对,就是这个意思,你阐述得很好。”她赞许道。

“咦,照你你这么一说,”他趁机褒贬道,似乎想要在她身上找回点什么,这样的话两人之间的鸿沟就能扯平了,如果真有一道所谓的鸿沟存在的话,“好像你的境界比那位赵居士更高了一点,当然也更悲观了一点,不是吗?”

“严格来讲,是更偏激了一点,”她耐心地纠正道,神色较之刚才正常了很多,她已经很好地适应了当下的谈话氛围,“我之所以要引用那句话,就是因为你刚才问到我,一出戏剧是不是结束了,我想通过那句话来告诉你,不管你怎么理解这个事,或者怎么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后我就是坚持一个观点,那就是,一切结果都是命运,仅凭人力是改变不了的。我既要为所当为,又要顺其自然。”

“你说的是森田疗法的原则吧?”他不厚道地问道。

“对呀,最近我正在看他的书呢。”她嘿嘿笑道,脸上很自然地流露出惊讶和欣喜的神色,瞬间再次吸引了他。

“难道说,”他像个老学究一样痴痴地问道,呈现出一副总是揪住他自己最关心的什么东西就不再轻易放下的可怕样子,而不去理会什么森田疗法和草田疗法了,要是放在平时他肯定会和她就此问题一起好好地讨论一番的,而今天明显就不行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上帝从空中往地面上扔下的石子,至于我们具体怎么翻滚,以及最后究竟落到哪里等等一切问题,其实从被扔下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决定了,是吗?”

“很对,”她加强了语气非常肯定地说道,没有丝毫的摇摆,可见其欣喜之情有多强烈,“甚至包括我们平常说的每一句话和做的每一件事,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严格的有迹可循的确定性,而实际上却又无不遵守着一定的内在逻辑和规律,无不受到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的严格制约和影响……”

“哦,听你这么一说,”他一边认真地发挥着自己在事实上已经受到某种严格限制的想象力,一边真诚地附和着她的话,俨然已经感受到了由她诱发出来的严重的悲剧意味,这种意味或许会伴随他一生,“我忽然感觉到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沉重的大网,一直在上空悄悄地紧紧地网着我们,我们就是那网中的鸟,网中的鱼,任凭自己再怎么奋力挣扎,最后都是难以逃脱这张大网的束缚,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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