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坏事连连(第2页)
“唉,人家这是把咱给算计透了啊!”他双手僵硬地捶着油乎乎的头皮,颓然地就地蹲了下去,就像一座骨架已然风化了的高山轰然倒塌了一样,显得十分凄惨和悲凉。同时,他的脑子里不断地搜索着和分析着,想弄清楚到底会是谁干的这个缺德事。
“难道说是大疤拉?”他首先想到了这个面目狰狞的家伙,并且觉得理由还是很充分的,也不能说他这样想就是冤枉了对方,“嗯,这个也不好说,他在水库里置办的那些东西,刚让人家给弄走,水库也承包不成了,说不定就起了这个歹心。不过,当时他能用那么低的价格承包到水库,全是我给他出的力,按理说他不应该恩将仇报啊……”
“还有张道全,”他又顺次想道,并且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路了,甭管这个思路合理不合理,牵强不牵强,“这个家伙可是个真人不露相的主,平时就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谁也摸不清楚他的老底,不知道他到底是干嘛吃的,不过他现在儿女双全的,儿子去年刚考上了大学,他好像也不大可能干这个事……”
“难道说是牛三吗?”他接着过筛子,不得不临时当起了本土化的福尔摩斯,“嗯,像倒是有点像,不过我一直拿他当自己亲兄弟用,说起来待他不薄啊,况且我有什么事也没怎么瞒着他呀,他好像也不应该对我……”
陈向辉苦苦地想了好久,觉得有作案嫌疑的人太多太多了,这些人当中好像就没有一个能轻易地排除掉,但是他又吃不准到底谁的可能性最大,有时候甚至都怀疑是这些人商量好了一块来害他的。到了天快明的时候他终于拿定了用钱换人的主意,不再徒劳地想这想那了。他还记得前一阵子北沟有个比较出名的家伙,家里非常有钱,但是为人非常抠门,其女儿当时也是被人算计了,这个家伙咬住牙就是没出钱,结果女儿被坏人杀害了。虽然后来案子破了,凶手也被抓住并判死刑了,但是可怜的孩子毕竟没了。为了避免类似的悲剧在自己身上发生,他既没把这件事告诉连襟白正源,也没敢打电话报警,他一方面担心绑匪会撕票,把他最心爱的二女儿先奸后杀了,另一方面还担心,就算是最后烧高香侥幸营救成功了,到最后他还是落下了一个大仇家,一辈子都会过得战战兢兢的。作为在农村干了多少年的老猴,他太清楚农村这些烂事了,一旦和谁落下了世仇,以后子子孙孙都别想过一天安宁日子了。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大方向一旦确定了之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当天晚上,等绑匪在确认收到了5万块钱赎金之后,没不用多久就把已经完全吓傻了的陈香给放了……不幸当中万幸的是坏人并没有糟蹋她的身子,还算他们稍微有点人性,没把坏事做到底。这对于陈向辉来讲这几乎就是非常意外的惊喜了,毕竟他的这个女儿又年轻又漂亮,一般男人见了都会心生爱意,更别说那些穷凶恶极的绑匪了。虽然事后外人并不一定这样认为,但是当事人总归是没受到身体上的实质性侵害,这就已经很好了。不过有一点这帮家伙们做得比较低级龌龊,那就是在绑架一开始的时候就把她的眼镜给摘掉扔了。没有了眼镜,她几乎就成了一个睁眼瞎,其惨况可想而知有多么令人心碎和愤怒了。看不清近在眼前的仇人,记不住究竟是被谁绑架的,这当然是一种莫大的悲哀和侮辱。
深更半夜见到已经被吓得不成人样的女儿之后,在抱着她搂着她并掰着嘴问了几个一家人最关心的问题之后,何翠拼命地压抑着自己喉咙里发出的连自己听了都要吓一跳的奇怪声音,呜呜啕啕地哭了起来。尽管她整个人已经崩溃到几乎都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地步了,但她还是不敢让邻居们听见自己家里的任何动静。在哭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跑到堂屋中间,“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北墙的中堂和大桌子“砰、砰、砰”连着就是三个大响头。陈向辉见状赶紧上前去扶她,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这三个不折不扣的大响头磕得她脑门子都出血了,整个头发也都散乱开了,就像个刚下完蛋的草鸡腚一样。她目光呆滞,神情恍惚,整个人像没了头魂一样,斜楞着身子依靠在他的胸前。
他的胸此刻尚且温热,如用了一夜的热水袋。
“她爸啊,这个不值钱的破官咱以后不干了,行吧?”她磕完头之后又顺势在她男人的怀里靠了一会,然后便伤心欲绝地一脸凝重地对他念叨着,她现在可算知道以前电视上演的古代的大臣在朝廷大殿上硬是拿头撞柱子来死劝皇上真的能撞死人,可不是吓唬吓唬皇上的,“咱既不操那个心了,也不想那个好处了,行不行?谁有本事让谁干去吧,反正咱是不干了,就算俺娘几个求你了,行不行?”
陈向辉低头不语,直接陷入了罕见的沉思当中,两行热泪不由得流了出来,他也顾不得去擦拭一下,因为流泪对他而言是件极不寻常的事情,或者那从来只是别人的事情,他似乎需要细细地品味一下其中的味道才行。他心有余悸而又失魂落魄地大略回忆了一番他自打当这个所谓的破官以来干过的那些缺德事(他内心其实并不想使用‘缺德’这两个字,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干过什么缺德事,但是为了便于站在别人的立场上看待和理解自己,眼下他也只能这样做了),那些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确定无疑的缺德事,然后又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千方百计地自我辩护了一通,凭借此法又毅然决然地剔除了一些他在内心深处并不完全认可的罪孽,最后仅留下几件自我感觉连神鬼也不能饶恕他的“微不足道”的大事。他最后筛选完留下的这几件事,此时就像挥之不去的各种光怪陆离的梦魇一样,一起轰鸣着向他发起了最后的总攻,搅得他六神无主和悔恨交加,他甚至都后悔来到这个世界走这一遭,从而玷污了这个原本清纯美好的世界。他以为的清纯美好,是指他自己还处在清纯美好的年龄时所感受到的清纯美好,而不是大众通常认为的清纯美好。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须由他亲自定义完之后才能称之为世界,否则便什么都不是,他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
他将自己此生所犯下的罪恶仔细地捋了一遍后,内心感觉异常的痛苦愁闷,这种难言的滋味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其中就包括他的老婆何翠,因此只能独自品味和咀嚼。亏心倒是不必,暗室则必须有,内容虽不重要,形式一点都不能少。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切地希望通过喝下自己亲手酿造的苦酒来抵消一部分他曾经犯下的罪过,如果那真是大家都认为的罪过的话。随后,他仿佛带着很不服气的意思,又忍不住想起了他过去呕心沥地血绞尽脑汁地为老少爷们服务的各种感人情景,想起了他从前为了能干好这个所谓的官而付出的种种艰辛和努力。那些为了公家的事和为了全村的人而吃过的苦和受过的罪,一起涌上了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给他增加了些许难得的慰藉和温情。随后他又认为自己是无辜的了,极像个受到无端指责的小孩子一样。
“那么说,大伙会因为我的好,原谅我的不是吗?”他就这样不断地拷问着自己的良心,如果他还有点良心的话,同时怎么也判断不准大家最后究竟会怎么看待他,“恐怕是我一厢情愿了吧,有谁会记得我干过的那些好事呢?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罢了,除了极个别确实有良心的人之外!”
“什么好人坏人,”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道,如同独酌时不小心喝高了一般,同时也有些意气用事的意味,“什么高了低了,什么多了少了,什么你的我的,一切的一切最后都会灰飞烟灭,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确实是整个社会都变了,人心也就跟着变了,一切都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我又不是活菩萨,怎么能做到让人人都满意呢?恨我的人,一定要有,必须得有,不然就是不正常的,当官就是注定要遭人恨的,谁叫当官的人手里掌握着那么大的权力呢?而那些权力,又深刻地影响着很多人实实在在的利益,甚至能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他们的命运。我说的是那些权力,而不是这些权力,看来我真的有些厌倦权力了。或许何翠这个娘们说得对,我是该放手了……”
他一不留神,竟然混成了半个土哲学家。
“对,当官就是注定要遭人恨的,”陈向辉像偶然间发现了极其重大的能够迅速影响整个人类社会的新理论一样,高兴得想要当场叫起来和喊起来,唯恐这个天大的事被倾泻而来的阵阵流沙给埋没了,“就像有时候被人捧或者被人夸一样,这既是当官的乐趣所在,也是当官的价值体现,这一点绝不是那些憨熊和笨猪轻易所能理解了的。我要是干不好这个官,那么放眼整个北樱村,当然现在也包括南樱村在内,恐怕就没有几个人能干好了!有句话说得好,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站出来挑头谁站出来挑头?我要是不行,别人就一定管吗?”
一想到这里,如同黄河终于走到了入海口一样,他骄傲而又自信地嘿嘿冷笑了一下,唬得何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他是不是被女儿的事给吓傻了或者吓疯了。她定神看了看自己的男人,发现他突然间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沉着、坚定和喜怒不形于色的秉性,甚至更像因故失去了法力的妖怪重又获得了比先前还要强上一百倍的本领一样,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些得意了。
“她爸,你怎么了?”她惊疑不定地问道,到底是头发长见识短,所思所想比他差老鼻子了。
“没什么,哪有什么呀,”他故作轻松地回道,想以此来鼓舞一下老婆身上已然衰落到深渊底部的精神,“就算再难,再险,这不什么事都过去了嘛,我这都已经很叹业了!”
“是呀,他爸,你这样想就对了。”她跟着劝道。
“再说了,我也干了这么多年了,姐,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玩也玩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实话实说了,两口子之间也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做人得知足,及时收手,这个道理我还能不明白吗?”
“你真是这样想的?”她问,一时都不敢相信他的话了。
“对,我就是这样想的,”他像因为某种特殊的机缘突然悟道成仙了的从前比谁都凡的凡人一般,目光坚定而纯洁地说道,尽管这只是一时的表现,根本就代表不了他今后的所作所为,“你睁眼看看,现在整个社会都变了,人心也变了,现在不比从前了。我觉得不管什么事都有个气数,都有个度,绝对不能夹着两个死眼头单等着老天真报应到咱头上了再想着去悔改,去求饶,真到那个时候就晚了,你说对吧?”
她听着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但却不敢回应什么。
“这回这个事,”他继续说道,显然是想得比较通透了,“我觉得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提醒,就是一个很强的预兆,我必须得收手了,不然的话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别的事呢。”
“我整天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的,为的就是这个呀,”她抬起红肿不堪的包裹着些许灰黄色眼屎的泪眼,用充满怜惜和疑惑的眼神盯着他那埋在恍惚灯影里的灰黑色大脸,痛哭流涕地捶打着他的胸脯委屈地哭道,“你今天总算明白过来了呀!好,好,那咱家以后就有希望了!这样的日子我早就盼着呢,就是一直不敢给你说,就算以前时不早晚地提过一句半句,你也没当回事。说句不怕天打雷劈的话,咱这些年吃的、喝的、拿的,仔细算算也不少了,咱也该知道往后退了呀!”
“你胡说些什么?”他闻听她这话突然间就翻脸了,继而面目狰狞地凶神恶煞地训斥道,一点余地都不留,其实要不是看在多年夫妻情分的份上,他早就一巴掌拍死他了,“你个熊娘们今天发烧烧糊涂了吧?你这简直就是没来由地胡说八道!”
“我到底拿什么了,啊?”他继续板着个死脸怒吼道,当然更是严厉地教训和安排,“你给我支起耳朵记住了,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不要说这句话!不然,我亲手劈了你!”
她不出意外地被吓住了,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同时反复咀嚼着他刚才说过的话,觉得这些话就像一把把钢刀一样直接插进了她的心脏里,插进了她的脑袋里,让她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不少,明白了不少。是啊,自古以来哪有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道理,她可真是糊涂到家了,多年的官夫人算是白做了。
这时,因为惊吓过度和看不清眼前东西的原因而显得憔悴不堪和毫无生气的陈香,这个暂时被陈向辉和何翠两口子忘到一边去的可怜孩子,宛如无依无靠的幽灵一样摸索着悄然走了过来,轻轻地跪倒在地上,紧紧地抱住亲爱的爸爸和妈妈,然后才撕心裂肺地惊天动地地痛哭了起来。直到此刻,直到听到妈妈拼命磕那三个响头的声音,并且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地板砖随之震动的动静,直到听见爸爸发自内心的忏悔和痛惜的话语,这个可怜的孩子才算略微明白过来一点,那就是,她,终于脱离恐怖异常的虎口狼窝了,她现在终于安全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后隔了没有一个星期的时间,陈向辉的二哥陈向明,也就是永华陶瓷厂的厂长,也遇到了一个窝心事,那就是他收到了一封匿名敲诈信。但见信中写道:
陈大老板,我知道你很有钱,我家里现在很困难,急等着钱用,才想着问你借两个花花的。多了咱也不借,你掏个10万块钱就够了,这点钱对你来说也就是个九牛一毛吧,应该难不倒你的。我限你7月25号晚上10点之前,把钱用黑塑料袋子装好,放到陶瓷厂西边那个大桥底下,从北边数第三个桥墩子的南边。你要是不照办的话,就让你家里的人等着给你收尸吧,你的命总比我的命值钱吧?你好好想想吧,没事不要硬皮。
和陈向辉的保守做法不同,陈向明收到敲诈信之后很快就选择了报警。辖区内数一数二的大老板竟然被小瘪三威胁,那可不是小动静,所以有关方面很快就调集力量进行了暗中布控,想要活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家伙。结果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大家伙辛辛苦苦地忙活了好几天,写敲诈信的家伙却始终都没有出现,最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