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落凤山上望新城(第3页)
“当然不是了,而且我坚信绝对不是这样,”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又在不经意间落了俗套而不自知,“我比较认可这个观点,那就是全书的整体基调就是骂清廷、骂流寇和悼念大明。以前蔡元培等人认为《红楼梦》是吊明之亡和责清之失,这应该是看得比较准的。但是,以前很多人对《红楼梦》的解读其实漏掉了一股很重要的势力,那就是流寇,也就是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的势力。《红楼梦》要是真反应明亡清兴的历史,那不可能不写当时文人最为痛恨的流寇,书中对流寇的痛恨甚至超过了对女金满清的痛恨。”
“哦,这个观点似乎颇有见地,本姑娘愿闻其详。”她鼓励道。
“我也就是隐隐约约地有这么一种感觉罢了,”他受到了她原汁原味的鼓励,下边讲得更起劲了,他也是难得有机会当一回老师,因为平时极少有人正儿八经地鸟他一眼,“具体的内容我也说不很清楚,弄不太明白。其实你只要想一想,明朝实际上是被李自成的农民军灭掉的,而南明是被满清灭掉的,就能大致理解这本书主要是骂谁的了。总之一句话,《红楼梦》绝对不是要表现反清复明那种比较狭隘的民族主义思想的,更不是要哀叹和感伤什么封建大家族的腐朽和没落的,而主要是为了隐写明亡清兴那段血泪历史的。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那段充满屈辱和悲愤,极端不堪回事的历史,野史写得乱七八糟的,而正史又不会客观地记载,唯有通过表面上描写男女之间的爱情和封建大家族悲剧的小说来记录了。而且,把男人写成女人,把某种势力写成女人,这是作者最基本的写作手法。”
“对,这本书首先应该是一本隐写的史书,”她也跟着一脸凝重地分析道,似乎爱国主义的光辉在她一个弱女子的身上又显圣了,“这一点必须得肯定,离开这个大方向去探究和欣赏它肯定会误入歧途,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如果它只是描写宝黛钗之间的爱情悲剧以及曹雪芹家族整个没落过程的话,那么它的艺术价值显然就没有那么高了。”
“其实啊,”他又补充道,显得有些急于要表达的意思,“你只要知道贾宝玉大概代表着玉玺和明朝正统,钗黛二人分别代表着不同的文化和势力,基本上就能很好地领悟全书的意思了。比如,薛宝钗姓薛(雪),冰冷的雪,她又天性好冷,连住的屋子都和雪窟一样,不是和东北的情况差不多嘛,这个应该好理解吧?”
“嗯,有道理!”她立即赞道,同时又顺着他的思路走下去,“再比如,贾宝玉的头型就和丝巾包裹着玉玺的情形比较类似,也很能说明问题。还有,他这个人从小就比较喜欢吃女孩子嘴唇上的胭脂,也是很好的暗示,因为玉玺当然离不开红色的印泥了……”
他们就这一观点深入地交谈了很久。
“整本书里,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些场景?”桂卿又问,好奇心不禁喷涌而出,因为他太想多了解晓樱这个妙人儿了。
“哎呦,你要这样问的话,那可多了去了,”被问之人突然似青葱一般地笑道,同时感觉轻松了不少,仿佛心思重又回到了身旁生意盎然的春天,“比如最为经典的黛玉葬花了,还有宝钗扑蝶了,宝黛二人共读西厢了,晴雯恃骄撕扇子了,宝玉挥泪祭晴雯了,探春孤身远嫁了,湘云醉卧芍药花间了,宝琴立雪了等等。”
“单就黛玉葬花这一段来说吧,”他立即挑选了其中一个他最感兴趣的话题展开来道,其实别的段落他也解释不了,他毕竟没有那么深的学问做基础,“这葬花是作者倾心尽力浓墨重彩写就的,写得非常悲戚和凝重,令人不忍卒读。我记得好像是第二十七回,回目是《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对,是这个回目。”她肯定道。
“那么这次葬花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他主动设问并随即自答道,谈兴前所未有的浓厚,连表情都跟着变得灿烂无比了,“书中写了,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那么这个日子有什么讲究呢?我们应该知道,这一天对于所有的明朝遗民来说绝对是个灾难日和耻辱日。公元1645年的四月二十五日,清军的铁骑攻破扬州,史可法牺牲。从第二天起,豫亲王多铎就下令屠城,屠戮劫掠了十日方才封刀,仅被收殓的尸体就超80万具,历史上称作‘扬州十日’。”
她当然想到了南京,想到了同样残暴的日军。
“这十天绝对是江南汉人的世界末日,”他继续缓缓地讲道,悲咽之情溢于言表,“此外还有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大同之屠、广州大屠杀、四川大屠杀等等不胜悲惨的例子。可以说,在满清大屠杀中死亡的人数绝对是中国历次改朝换代之最。芒种,芒种,其实就是‘亡种’之意啊!林黛玉选择在扬州十日开始那天葬花,寓意还不够明显吗?而且,她葬花,葬的是桃花,这桃花不就象征着大明王朝风雨飘零的万里江山吗?桃花零落飘散,残红堆积,任人践踏,正如明亡时大明王朝尸骨如山,皇家贵胄和汉家百姓被任意屠杀和践踏,想到这些怎能不令人悲从中来呢?”
她凝神沉思,觉得他说得非常好。
“还有‘残红’这两个字,”此时他已然刹不住车了,心中悲愤之意竟是语言所无法容纳的,“红乃朱也,桃花片片残红,正是明亡时朱明子民悲惨命运的真实写照。当读者真正了解了‘扬州十日’这四个字饱含的血泪和屈辱时,就更能想象作者当时的感受了。可叹长期以来有不少读者将黛玉葬花看作是多愁善感和感时伤怀的无病呻吟,或者说是矫揉作秀的行为艺术,其实那都是因为没看懂葬花的隐喻。林黛玉葬的根本就不是花,她葬的是残红,是那满地堆积、四处飘零、解决凄惨的落花残红,也就是那些被无辜屠杀的血泪斑斑、白骨累累的尸骸。想到此情此景,本就多愁善感的林黛玉怎么能不哭,怎么能不痛呢?”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她跟着说道,神情也是悲伤到了一定程度,似乎葬花的黛玉就立在她的眼前一般,“我也认为黛玉葬花这段作者绝不仅仅是要表达伤春悲秋之意,或者说是感慨青春易逝、韶华苦短、处境艰辛和人生悲凉等等这些文人惯常会写的东西,因为《葬花词》里有很多字句看起来确实很是让人触目惊心。”
“对了,这本书因为是隐写的历史,”他继续言道,情绪已不如刚才那么激动了,因为另有一种特别庄严和神圣的东西迅速包裹了他,让他变得不能自己起来,“所以必须得反过来看才能理解作者的良苦用心,也就是必须得透过一些作者不得不设置的障碍,去分析它本质的东西,才能领会到书中的真意。”
“嗯,的确如此。”她点头道。
“你记得那个可怜虫贾瑞吧?”他冷笑着问,“他卧床不起之后,是一个跛足道士送来的风月宝鉴为他治病的。为什么他的病非得要用风月宝鉴才能治疗呢?”
“嗯,对啊,为什么呢?”她也问道,粉面上冒出细细的香汗,如同上等的桃胶一样,“而且这本书曾经就叫《风月宝鉴》呢。”
“这个风,肯定指的是清朝;”现在他的心里就只有一大团硬邦邦的想法了,因而嘴里也就只有一大堆直挺挺的论述了,也不管她爱听不爱听,能不能苟同得了,“这个月,当然是指明朝了。风月宝鉴,大意就是指对明亡清兴这段历史的借鉴,而不是什么对男女风月之事的借鉴。这个大前提确定之后,剩下的问题相对而言就比较好解决了。我们回归头来再看贾瑞这个人,他字天祥,贾瑞,就是指假的祥瑞,假的天祥,而一提到天祥两个字,我们肯定会想到文天祥。那么,假的文天祥指的是谁呢?我觉得就是指洪承畴之流。洪承畴这个人一开始也被崇祯皇帝当做大明振兴的祥瑞,也一度被认为是大明的文天祥,他是宁死绝不降清的。他当年与满清交战,在松山被围半年之久,他绝食数日誓不降清。大家都认为他要做大明的文天祥了,准备一颗丹心照汗青了。谁知道后来这个饱读诗书且深受儒家教导的洪承畴,文天祥没做成,却成了被后世唾骂的逆子贰臣,真是令人唏嘘感叹啊。”
“对呀,贾瑞的爷爷都一大把年纪了,”晓樱不胜唏嘘地感叹道,正是应了当前的景,煞是惹桂卿喜欢,“说话走路都费劲,还那么苦口婆心、劳心费力地用儒家的那一套思想苦口婆心地教导他,结果他还是一心惦记着勾魂摄魄的凤姐,以至于最后白白地丢掉了小命,确实又可怜又可恨,真真是个不成器的蠢货。”
“风月宝鉴这面镜子的正面是一具吓人的白骷髅,这代表的是月,代表了大明山河飘絮,白骨累累;”他道,在她听来这些观点好像就是他本人发现的一样,其实不过是他贩卖的而已,“反面是迷人的凤姐,是红粉佳人,在向他笑眯眯地招手,这代表的是风,是隐喻大清的,代表了大清的美女佳人和荣华富贵。风月宝鉴的作用是‘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他的治疗对象就是那些聪明俊杰或者风雅王孙。贾瑞看镜子正面的时候,被吓得一身冷汗,病顿时好了一半。可他偏偏禁不起**,鬼迷心窍要看反面,并陷在反面的红粉佳人里不能自拔。洪承畴之流当年看到大明山河破碎、尸骨累累,他的心里肯定也是很痛楚的,也是想要有一番作为的。可他后来置身于大清的温柔乡里和荣华富贵当中,对汉家儿女的苦难是眼不见为净,或者干脆就选择性地忘却了。另外,大明那些毫无骨气的文人们,不是跟贾瑞这种货色一样吗?见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就像贾瑞见到了镜子反面里的红粉佳人一样,如蝇逐臭,沉溺其中,哪管什么正面的骷髅,只顾贪欢求荣,不管身后骂名滚滚,不管汉家百姓生灵涂炭、亡国灭种!”
“还有那个若隐若现的畸笏叟,你瞧这名字起得多奇怪啊!”他真真难得有机会对别人如此详细地谈谈自己对《红楼梦》的体会,所以抓住宝贵机会继续倾吐道,“你看啊,这个笏板,是古代大臣上朝时用的,代表着官员,畸笏,就是畸形的笏,它不是正统的笏,意思是畸形的官,非正统的官。你想想看,那个场景是何等的怪诞,何等的畸形,又是何等的憋屈啊!畸笏叟,这个奇怪名字的背后,隐藏着明朝遗臣遗民们怎样屈辱的血泪啊!在古代,按照所谓狭隘的历史观点来看,只有汉人建立和统治的王朝才被视为正统,夷狄番邦都不能算是正统,为夷狄番邦卖命效力的官那就是‘畸形的官’,畸笏叟显然是批书人自嘲的称呼,其实暗示了他虽然是明朝的遗臣,但是现在已经沦为满清的官员了。”
“喔,原来如此啊,我以前竟不知道。”她叹道。
“当然了,”他转而又道,或许是受了她插话的影响,“历史上汉人做了夷狄番邦的官,这在古代也多次发生过,说起来也并不稀奇,但是以往汉人官员依然可以保留汉人的衣冠,而清朝则彻底废弃了汉人的传统衣冠。曾经的乌纱帽变成了顶戴花翎;曾经衣冠堂皇,华服灿烂,如今剃发易服,摇着丑陋不堪的金钱鼠尾头;曾经手拿朝笏,威仪堂堂地向皇帝称臣,如今手里没了笏,只能奴颜婢膝地打着千儿,嘴里不停地自称奴才,而且多数汉臣连奴才都算不上。”
“是啊,奴才,多卑贱多猥琐的一个自我称谓啊。”她道。
“嗯,的确如此,”他情绪有些激动,一时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话来应对她的感慨,“奴才这两个字简直让人厌恶到了极点。”
“鲁迅曾经就说过,做奴隶虽然不幸,但并不可怕,因为知道挣扎,毕竟还有挣脱的希望;”她脱口而出道,又一次如春风化雨般巧妙地解了他的围,“若是从奴隶生活中寻出美来,赞叹、陶醉,就是万劫不复的奴才了!另外,身体一时被奴役还不可怕,要是精神也跟着被奴役了那才是真的可怕,倘若身心都彻头彻尾地化为奴隶那就完全没救了。”
“其实,奴才比奴隶更可恨,祸害能力也更强,”他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仿佛那些几百年前的事就发生在不久的过去一样,同时也有些迂腐着专门较真的意味,“奴隶很可能天生就处在被欺压和被凌辱的地位,压根就没有翻身的机会和条件,或者生性愚钝无知,不懂得被奴役的原因,也不知道怎么去抗争。而反观奴才就不一样了,奴才往往多少都有点小才或者有点小能力,但是他们却甘愿不要人格,放弃尊严,主动去干卖祖求荣和奴颜婢膝的事,那确实让人气愤和不齿。”
“难道还可以不是吗?”他坏坏地笑着回道。
“绝对不可以不是!”她威严着嬉笑道,仿佛怕他理解不了自己的意图似的,但是她又马上意识到这样的想法其实根本就是不必要的,因为此刻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几乎可以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谁都可以消极颓废,唯独你不可以,也不应该。”她又带着固执而伤感的神色补充道,好像她虽然也知晓这话本不该说,但是却又不能不说,一如生活中所有那些让人无可奈何的种种情形。
“明末清初有个著名的学者、思想家,他的名字叫吕留良,你知道吗?”片刻之后他又笑道,思维转换之快令她有些猝不及防。
“不知道。”她微微一笑,要在那里守株待兔。
“吕四娘你一定知道吧?”他看着她的眼睛提示道,“据说她就是吕留良的孙女,是她杀了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