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二娘们闹事(第1页)
第75章二娘们闹事
桂卿等了有个把小时还是不见老爹来替换自己,不禁有些着急起来。他又细细地看看院子里,见也没什么太值钱的东西,于是就站起身来往前家走去,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还没等他走到自己家的时候就听见从院子里越过墙头传来时断时续的争吵声,惊得他头皮一阵阵发麻,心口一阵阵狂跳,不知道家里究竟又出了什么麻烦事。待到走得更近一些,快来到配房窗户棂子下面的时候,他才大体听出院子里传出来的是他娘低声下气的忍气吞声的劝慰声,和一个中年妇女尖酸刻薄的连珠炮似的吵闹声。
“二嫂,我给你说,”只听那个陌生的女人滔滔不绝地口若悬河地高声诉说着,根本就不给旁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辩解或者反驳的机会,好像她有多大的委屈急等着说出来一样,不然的话立马就会憋死,“我可不是那样不讲究的人,我更不会干那样欺负人的事。俺老田家的人行事,祖祖辈辈从来都是走得正站得直的,从来都不怕别人戳脊梁骨,满庄上就连四尺高的小孩都没有一个敢说俺老田家的人不地道不讲究的。”
“这黑天半夜的,叫你拍着胸口说,我能是来找事吗?”把自己祖宗八辈都洗白之后,那个女人又咋咋呼呼地诉说道,“别管恁一家人也好,俺一家人也好,咱都累了一天了,不这不那的我来叨叨这个事,我到底图的什么呀?”
“是的,我妹。”桂卿就听母亲连连赔释道。
“俺二哥他要是真给我钱了,我犯得着这个时候来麻烦恁一家人吗?”那个女人又高声质问道,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我也知道恁家盖屋,现在都忙得要命,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对吧?可是这个事忒憋人了,我不来不行啊,对吧,二嫂?”
“是的,我妹。”桂卿又听母亲连连赔释道。
“咱别管干什么事,都得讲个天理良心,对吧?”那个女人又呱呱地讲道,声音比鸭子高多了,“二嫂,你不要拦着我,你也别害怕,我就是说说这个事,钱不钱的无所谓,咱得把这个事说清楚,说开了,俺家也不缺钱,别说百儿八十的了,就是三千五千,三万五万的,又算个什么呀,不是我说那个大话,我还真没看到眼里去……”
桂卿的两只大脚还没踏进自家大门呢,就能强烈地感受到那个女人话里话外的重重杀气和一浪高过一浪的蛮不讲理的意思,那声音里充满了白花花的粗鄙和毫不掩饰的恶俗,直入人脑,经久不息。
世界上就有那么一种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用看似极其讲道理和特别守规矩的方式干着人世间最蛮不讲理、最厚颜无耻、最卑鄙下流的勾当,正如某些人经常打着公平正义的幌子干着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但是在其内心深处却对自己的恶行给别人的精神及肌体造成的种种难以弥补的伤害麻木不觉且毫无悔意,甚至还堂而皇之地夸耀自己所谓的精明和强悍,明目张胆地鄙视别人的忍让和宽容,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的尊严,侮辱别人的智商,突破别人的底线。
桂卿几乎不用认真去听她具体说话的内容就能从其说话的语气和语调上轻而易举地判断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绝对是一种连神鬼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甚至必要时还要礼让三分的人,是一种连阎王见了都束手无策或面露难色的人,是一种能给她身边所有善良的人都带来一场又一场挥之不去的躲不开绕不过的噩梦和浩劫的人。这种人会有一万种别人做梦都想不到的方法来使别人陷入绝望和崩溃的恐怖境地,除非他们彻底死掉了才肯罢休,有时候他们的肌体就是死掉了,其精神方面的恶劣影响还是会继续发挥作用的,而偏偏他们又比一般人活得长,活得滋润,活得嚣张,简直能把好人给气死,恨不能立马爬进棺材里,又能把死人给气活,恨不能立即从棺材里爬出来。
他怀着极度不安的心情进家之后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很快就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原来前几天道武为了招待周木匠从这个女人那里买了50块钱的猪肉,现在这个嘴巴子比称钩子还厉害的娘们上家里来找事的意思就是来要肉钱的。但是道武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已经给完她钱了,根本就没赊账,所以就不该再给钱了。事情说起来非常简单,道武坚持说当时已近给完肉钱了,这个娘们却坚持说当时就没给钱。虽然现在两边就这个问题一直都争执不下,但是气场上谁弱谁强一望可知。
这个娘们就是田麻子的兄弟媳妇,大名叫刘莉,人送诨号“二娘们”。二娘们身材不高,头发枯黄稀疏,屁股虽然很大但是胸脯却很小,整个人看起来赖赖巴巴的,就像一条得了肝癌的母疯狗或者是吸毒成瘾的母狼一样,让人看着就瘆得慌。她男人田传言有个外号叫“二狗蛋”,和她很是对乎,也是个热衷于吃喝嫖赌抽,不怎么务正业的操蛋货色。二狗蛋平时主要干点杀猪宰羊的活计来维持生存,要是赶上猪羊生意不好的时候也跟着他哥田麻子在建筑队干点零活。当然了,他和他哥联系最紧密的事情就是不停地找他哥借钱或者帮其要账。头几天二狗蛋杀了一头猪在村子里零卖,卖到一半的时候被别人喊去打麻将去了,于是他就让二娘们接着帮他卖肉。那天碰巧道武路过猪肉摊,他看着猪肉还比较新鲜,也跟着别人买了50块钱的,结果就惹了这么一腚骚出来。
春英尽管早就被死不讲理的胡搅蛮缠的二娘们气得浑身直打哆嗦,觉得憋气带窝火的了,但她还是坚持把高大的身躯挺在自己的男人前面,有意识地挡住那个得理不饶人无理辩三分的熊娘们,防止她伺机抓挠着自己的男人。她知道二娘们这个极像烂男人一样的女人从来都不是个省油的灯,谁要是和她沾着粘着了,就算不死也得扒层皮下来。她想,这回被这个死娘们冤枉就冤枉了,只要别让自己老实巴交的男人再吃了眼前的亏就行,毕竟这个烂货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他达啊,你到底给二妹猪肉钱没有啊?”春英一边低着头瞪着眼睛紧紧地盯着二娘们的一举一动,随着她的移动而左右挪动着自己的身子,防止她突然靠近并偷袭道武,一边带着故意让二娘们听懂的几乎是祈求的语气厉声地责骂自己的丈夫道,“你可别记糊涂了啊!你那个脑子本来就不怎么好用,这一阵子又忙得要命,记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再说了,平白无故的,人家二妹不会偎上门来要钱的……”
道武早就被这个半夜跑家里来找事的死娘们气得不能撑了,要是他心脏不好的话估计这会子早就死好几回了,他确实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对付眼前的这个癞僚泼妇。当春英又气又急地问他到底给人家肉钱没有时,他觉得自己简直都没法把心里的委屈和愤怒说出口了,他长吁短叹、捶胸顿足的,恨不能找个老井一头扎进去,好迅速地解脱自己。
“哦,我记得清楚的,”他趁着二娘们又开始吵吵叨叨的空愣了一小会儿,然后就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迅速地逮着机会,趁二娘们不得不换气的功夫声音颤抖而又急促地说道,“那天买肉的也不是我一个人,有好几个人都看见我给你钱了,我给你的是一张50的,本来该摊49块7毛钱的,那3毛我也没让你找——”
“我说二哥,我问问你,世界上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还没等道武把嘴里的话顺溜地说完呢,二娘们就像狂犬病发作的病人一样顿时又手舞足蹈且火冒三尺地高声叫嚷道,“啊!从我进恁家的门开始到现在为止,你就一直红口白牙地说你给我那50块钱了,你给我那50块钱了。老天爷眼睛又不瞎,都在上边清清楚楚地看着呢,你说话得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吧?什么发誓赌咒的话我就不说了,我也不想说,说那个都没用,你自己摸着你的良心想想吧。噢,你口口声声地说当时好几人都看见你给我钱了,那我还说当时好几个人都看见你没给钱呢!他们几个人,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谁敢出来应这个证据?他们谁敢,我现在就问问你,二哥,到底谁敢站出来当这个证人?”
冰冷的空气稍微凝固了一小会。
“我给你说,什么叫好人都死证据手里?”二娘们接着又疯狂地叫嚣道,上半场她还没过完瘾呢,下半场又开始挣熊死命了,“就是这个意思,你叫人家出来给你作证,你拿人家当三岁两岁的小孩待啊?人家出来能说什么啊?人家是能说你给钱了,还是能说你没给钱啊?”
这个话问得非常刁钻,神仙都难以回答。
“二哥,我现在喊你一声二哥,”她又冷笑道,早就料到道武一家子窝囊废怎么也翻不了天,“那代表我眼里有你,也尊敬你比俺当家的大两岁,要不然的话,就凭你干的这个事,我早就满庄上转着圈子去骂你了。说那话,我要真想骂恁,我骂一天都不带重样的。”
老张家的人一听也是这个理,最坏的事人家还没干呢。
“啊,俺家卖肉这么多年来,还从来没人敢这么明着大眼地赖账不给钱呢!”二娘们又叫嚣道,感情这还是给老张家留面子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搞天下之大笑,“实话给恁说吧,我今天能亲自来,不咋呼不吵的,这就是给恁一家人留一个面子,就是给恁一家人留一个机会,恁都好好地寻思寻思吧!”
“这不二嫂,还有恁家大孩都在这里,”她顺便又把桂卿给扯上了,手段不是一般的厉害,“这大过年的,还没过正月十五呢,谁要是说一句瞎话,有一点诬赖恁家的意思,就天打雷劈,嗷呲死谁一家人,嗷呲死谁一家人,剩一个都不算,那就重新再打一遍雷……”
二娘们一边情真意切地发誓赌咒,一边把两只粗而短的胳膊高高地抬起来,然后在半空中拼命地用两只狗爪子一样的手响亮地击掌,以此来向明察秋毫的老天爷表明心迹,并祈求它老人家尽快显灵,来惩罚那个昧着良心办事的大坏人。
桂卿很快就凭借着本能知道自己一向老实巴交的亲爹这回又被小人给冤枉了,但是此时他却不能当着人家的面发一点火生一点气,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充分的证据来证明他爹确实把50块钱给人家了,尽管那几乎是毫无疑问的事。二娘们这个人虽然做事又歹毒又凶狠,但是有一点她却说得很对,那就是好人确实都死证据手里,就算是全村的人都看见他爹把肉钱当场给了她,但是这个时候谁敢出来证明这个泼妇是来故意诬赖好人的呢?当真正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他突然间就不怎么生气了,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开始温和大方地劝慰起自己的爹娘来呢。
“二婶子,那个吧,你让恁侄子我也说两句话行吧?”他非常和善地笑着对二娘们祈求道,好像一个非常明事理的大人一样,“我这会子也大体上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黑天半夜的,咱也别争别吵了,别管俺达当时给没给你这50块钱,咱现在就不争执这个事了,行不行?”
二娘们先是一愣,后来又是一立愣。
“这50块钱,我这就给你,一分都不少,行不行?”桂卿道。
他一边慷慨大方地说着,一边从口袋里直接掏出一张干干净净的50块钱来,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二娘们,他天真地以为此举应该能化解眼前的危机,可惜他打错算盘了,也把对方想得太好了。
“我说大侄子唻,你年纪轻轻又识文写字的,说起话来怎么这么难听的呢?”二娘们一听他这话,立马把狗脸一沉,又大大出乎他意料地大声叫嚣道,“你堂堂的一个大学生,还受过国家的高等教育,办起事来怎么还不如我这个农村大老娘们的一半呢!”
“我且问问你,什么叫别管恁达给没给这50块钱啊?”极尽讽刺之能地大肆挖苦完他之后,她又进一步“嗷嗷叫”地阐明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噢,你觉得我憨,没你文化深,听不懂你说的那个小能话,是的吧?你支起你那两个摆设一样的耳朵给我听好了,我再给恁一家人说一遍,二哥他没给钱就是没给钱,给钱了就是给钱了,他当时要是真给钱了,哪怕是给我一分钱了,我根本就不会当面来要的,他要是没给钱,大侄子你就不要说那个小胜人蛋话来糊弄我。”
“噢,你站着比我高,睡着比我长,看着和个人似的,”这个小二娘们愈战愈勇了,这本来就是她的专业和特长,她就是靠这个吃饭和起家的,卖肉只是她的多个副业之一罢了,涉世不深、天性善良的桂卿哪里是她的对手,“你想在这里给我硬充那个假好人,你得了便宜还想卖乖,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啊。嗤,还你这就给我那50块钱,一分都不少,我为什么要稀里糊涂地领你这个干巴人情!”
桂卿一时间气糊涂了。
“噢,你做那个假局给谁看的?”二娘们又讥笑道。
“噢,恁一家人都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机关枪一般怼弄和挖苦完桂卿之后她又开始针对桂卿一家人褒贬道,“噢,怎么的,恁觉得恁家的人口多,本事大,想搬门框子砸人,是不是?哼,恁还想哄我,真有意思!噢,我这边拿完钱走了,恁一家人再随跟我腚后边到处糟蹋我,说我还弄不清楚怎么回事呢,就把恁给的肉钱给拿走了!哼,我傻呀,我上恁那个当?恁想拿几个钱往我身上泼那个脏水啊,告诉恁吧,根本连门都没有!难道说俺家穷糊了,就差恁这几个钱过日子吗?我看恁一家人也有点忒不讲究了,就是自己觉得自己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