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程迎春出事(第1页)
第50章程迎春出事
这天下午三点左右是个很普通的秋日午后,烟霞涟漪公司里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桂明和薛薇都在那里埋头做账并不时地聊上几句闲话。忽然,薛薇的手机响起了一阵急促刺耳的铃声,她拿起手机低头一看,见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打过来的,她怀着忐忑不安地心情非常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边很快就传来了一个严肃而又响亮的中年男性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僵硬当中又伴随着点点关心和体贴。
“喂,你叫薛薇吗?”那人开口便问。
“是啊,请问您是哪位?”她问道。
“我是栏山交警队的,你对象是叫程迎春吧?”对方如此说道,一听就是公事公办的意思,语气非常简洁有力,“噢,那个什么,情况是这样的,程迎春他现在出了个小交通事故——”
“啊,他怎么样了?”她立马着急了。
“头部可能受了点伤,有点出血,”对方随口安慰道,尽量想通过语气和语调上的沉稳来降低她的焦虑和急躁情绪,“不过你不要太着急,我们已经叫救护车了,人已经送往医院,可能应该问题不大……”
“出事的地方在哪里?”她着急地问道。
“就在宏景立交桥下边,”对方尽可能详细地说道,以期能够再次平复一下她那紧张不安的心情,“路口东南方向公交站附近,你要是离得近的话可以抓紧时间过来,要是离得远的话你直接去第四人民医院急诊室就行,救护车是从那边过来的,一会还是要回那边去的。”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她急得都要哭出声了。
“我估计问题应该不大,”对方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道,多少也有点程序化的意思,因为真实的情况恐怕未必如此简单,他也只能这样说了,“反正你见了就知道了。你现在也不要太担心,能做的我们都做了,我们处理这些事都有经验,你放心。”
“好了,有事再及时联系吧。”对方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此时,桂明看到她的脸上都已经变得没有任何血色了,手和脚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了。她就像突然间掉进了一个寒冷刺骨的深不见底的冰窟窿里一样浑身不停地颤抖着,手足无措和心神不安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怜。她神情呆滞地僵在那里,已然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他见状赶紧一边拿话安抚着她,一边轻轻地询问着究竟是怎么回事,心里也是慌张和着急得要命。她混乱不堪地断断续续地好容易才把事情说明白,然后忽然就泪如雨下哭得泣不成声了。
那个名叫程迎春男人,她法定意义上的丈夫,虽然平日里只要一提到他,她的内心里就会涌起无限的厌恶和仇恨,但是当听到他出事的消息后,她还是感到特别的难受和伤心。她本能地为他担心,为他害怕,为他惊慌,同时也不住地为他祈祷着,希望他最后能够化险为夷,平安无事地回到家中。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完全原谅了他过去所有的野蛮和暴戾,原谅了他所有的粗俗和霸道,只要他能平安无事地从医院里出来,只要他的身体今后没什么大碍,甚至只要他这个人还能活下来,家里有这个人就行。
经过一番权衡和分析之后桂明认为现在赶去事故现场意义并不大,不如直接去第四人民医院急诊室比较好,救护车应该比他们先到医院。不等她点头表示什么,他就已经跳出房间下楼去公司小车班找车去了。他很快就找到了一辆客货两用车。司机师傅一听说是这样的事,一分钟也没耽误就发动起车来拉着他们两个人往医院赶去了。在去的路上他把这个事向公司领导作了简要的汇报,公司领导也表示马上就带着钱赶到医院,一定要帮着薛薇处理好这次意外事故。他清楚地看到她在公司里的人缘还是很不错的,在这种关键时刻体现得很明显。
程迎春的这次意外严格来讲不能算是交通事故,而是他自作自受的结果。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今天他在快到中午的时候开着单位的车去汽修厂修车,因为需要等一两天的时间才能把车修好,所以他就把车放在人家那里,然后自己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吃午饭,想吃完午饭就回家歇着。他心里想着不光今天下午不用开车了,而且这一两天都没什么正经事可干,不如痛痛快快地放开肚皮喝上两杯,于是在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就干掉了整整一瓶白酒。平时他也就是六七两的酒量,这回干掉一瓶确实喝得有点多,不过他从饭店里出来的时候还算清醒,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等他坐上公交车回家的时候那个酒劲可就翻脸无情地上来了,醉得他在座位上几乎都快要睡着了,他纯粹是凭着动物的本能才勉强没坐过站的。出事就出在他下车的时候,因为当时人特别的多,上的下的都乱糟糟的,几乎都挤成一个大狼蛋了,结果等他从拥挤不堪的人群中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时候,一不留神脚下踩空,就那么直愣愣地斜着摔在了坚硬的路沿石上,而且最为要命的是他还是右边半个脑袋先碰到的路沿石。当时那个血就流了一地,看着很是吓人。附近执勤的交警赶紧跑过来处理这事,并及时拨打了急救电话,人家又从他的兜里翻出手机并调出通话记录中“老婆薛薇”的电话拨打了出去。事情的原因也很好调查,当时看热闹的不在少数,大家都七嘴八舌地纷纷向交警证明这个倒霉透顶的糊涂人是自己摔倒的,根本就没人推他,公交车当时停得也很稳,压根就没有什么责任。大家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对于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来讲无论别人怎么议论他,只要不是说得太离谱太没良心,基本上他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显而易见的是在这次事故中旁的人谁都赖不着,要怪也只能怪程迎春自己太不小心了,谁叫他喝那么多酒的呢?酒老爷可不是那么好缠的。
等桂明和薛薇急急慌慌地赶到医院的时候,程迎春已经被推进手术室多时了,他们只能在外边焦急万分地等着。只要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进出手术室,哪怕只是一个打下手的小护士,薛薇的眼睛里就立即会放射出一种既感到十分绝望又特别希望奇迹出现的光芒来。她的心中既是茫茫然的死灰一片,又埋伏着一些难掩的躁动和狂热,不理解情况的人肯定会以为她的精神出了什么问题。这个长期处在冰与火的轮番打击之下的柔弱女人,她的脑子里一会是一片混乱,一会是一片空白。她的思维出现了应激性的休克状态,而这种状态是每当她无法处理和程迎春之间的尖锐矛盾时就会出现的。她已经进入了一团无法在其中自主寻找出路和控制自己行动方式的重重迷雾当中,那是一种十分接近于谵妄的比较严重的病态。与此同时,在她稍微有点清醒的时候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强烈地感觉到那些医护人员的神圣和权威。那些救苦救难的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她甚至愿意付出她所有的一切来换取他们的高超医术,只要他们能让她的丈夫起死回生和平安无事。
好像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恍恍惚惚地隐隐约约地想要靠在桂明宽阔的肩头休息一下,或者干脆投入他的怀抱让他结结实实地抱着她,揽着她,好让她那颗始终无处安放的心找到一个暂时的不受任何外界事物干扰的宁静港湾。她极力地想要逃避眼前的一切,她不相信这种传说中的悲剧会硬生生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像她不相信今生今世还会遇上像桂明这种人一样。她不相信什么所谓的命运,也不理解为什么老天爷一定要让她面临这种危急险重的可怕境地,因为她完全承受不起这些意外的打击和重创啊。她非常委屈地觉得这些并不常见的坏事不应该都摊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很快,所有知道消息的亲朋好友都赶来了,包括薛薇和程迎春两人单位上的有关领导和同事等。可怜的薛薇早就瘫成一堆烂泥了,她也无暇顾及和别人打招呼了。好在有几个最近的亲人在一边不停地安慰着她,劝解着她,要她不要过于着急和难过,她才能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坚持这么长时间。她实在是不知道如果一旦失去了这个经常会令她痛不欲生和备受煎熬的程迎春,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她最终又该何去何从。这个问题是她绝对无法面对的,也是绝对难以想象的,尽管她曾经无数次地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彻底离开这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烂人。而从已经知晓的情况来看这次他的情况很不好,他很可能就此离开这个在他眼里曾经显得特别纷乱无序、极其虚伪无聊、非常残酷无情的世界。或者情况可能略好一点,他会成为一个传说中的植物人,即活着的死人。当然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讲也许这种情况会更糟糕一点。
薛薇迷乱纷杂的脑子里虽然有一个不好的念头一闪而过,但却被她飞速地抓住了,她觉得不能轻易放过这个念头:她能够想象得到,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旁观者,即那些所谓有理智和有主张的人都会在一阵充满人道主义的惋惜和可怜的叹息之后十分遗憾地说,“与其成为植物人,还不如闭眼了好呢”,或者说得再直接再刻薄一点,“还不如死了好呢”。她在无止境的沉思和哀痛当中甚至完全有理由相信,包括那些曾经和程迎春气味相投的整日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在内,也许大家都会一致认为他的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至于那些厌恶和仇恨他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当然希望这个烂人就此不要再来作践和恶心这个世界了。这种结局简直是一定会出现的,似乎都不需要举出什么特别的例子来否定它。恶人自有恶报,这种情况应该也算是吧,只是当事人的亲属难以认可和接受罢了。
“来的人很多吗?”她断断续续地想着,此时心中既没有明确的悲伤也没有明确的痛苦,只是机械地喘口气而已,“噢,他们也许不是来表达关心和痛惜的,或者直接承认了吧,有些人就是抱着幸灾乐祸和看热闹的心情来的。我并不觉得自己该有什么羞愧和愤怒的想法,因为世间的一切皆有报应,一切皆有天理。爱的人依然会爱着,或许会爱得更深,因为从此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去示爱了;恨的人依然会恨着,或许会恨得更深,因为从此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去和解了。”
“对我来讲,此刻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人重要吗?”她捎带凄凉地如此自问着,心中并没有明确的答案,“是的,也许吧,因为此刻的他生死未卜,吉凶难料,他应该得到那种基于人道主义的最起码的关心和尊重。可是我却知道比他更重要的是我,还有我的女儿蓓蓓(蓓蓓当然也是他的孩子,但也只是名义上的,因为他从来就没尽到一个当爸爸的责任和义务),或许也应该包括双方的父母吧,谁又知道呢。”
“呵,你这个死鬼,”有那么一段时间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人仿佛从手术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并且还不怀好意地居心叵测地慢慢走到了她的身边,于是她就得以对着他说下了这么一段话,“你现在可是走到了鬼门关前,你终于能够如愿以偿了,你终于可以心满意足了,你终于可以狂妄到底和横行到底了。你还记得你有多少次用死亡来威胁过我和孩子吗?你个彻头彻尾的死鬼啊,你终于走近了你的世界!”
她是真的不想原谅他什么,因为他根本就不值得原谅。一想到这里,她的心中立即就升腾起一股无名的怒火来,那股火烧得她焦灼难耐却又无处可逃,她在灵魂深处不停地咒骂着,呼喊着,嚎叫着,根本就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显然是压抑得太久了,太深了。
“呵,你怨我吗,你恨我吗?”尽管她的男人此刻不知魂在何处和心在哪里,但是她依然强烈地觉得他应该能够听得到她的这番心里话的,据说临死的人其灵魂会脱离身体的束缚在附件晃**,“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吗?那么,你来啊,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啊,你快醒醒酒啊!你这个天杀的强人砍的,你快醒过来吧!我简直受不了你了,真的,早就受不了你了,恐怕你比我还清楚这一点,所以你才那么肆无忌惮地无遮无掩地凌辱我、虐待我、折磨我,对不对?”
“可是,你又有什么资格怨恨我呢?”她一遍遍地在心里怒吼道,不如此就接不上活着的那口气,“你摸着良心想一下,你配吗?”
“好吧,你这个死人,”她最终还是心软了,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为此她也恨自己,但是却完全没用,“我已经彻底原谅你了,只要你能醒过来就行。我原谅你了,你得救了,你往日的罪孽都已经洗清了,你可以披着全新的灵魂的外衣来见我和蓓蓓了。你放心地来吧,既然你从来都不是一个胆小鬼,既然你从来都喜欢把牛皮吹破。”
“你不是一向都爱标榜自己勇猛无敌,谁也不怕吗?”她冷笑着想道,万事都觉得无所谓了,“你所有的狂妄、粗鲁和卑鄙,你所有的丑陋、阴暗和含混不清的下贱,为什么还不苏醒,还不复活呢?你真的不知道有一个人在生不如死地眼巴眼望地等着你吗?你还是先不要死了,那样很不值得,因为你的罪孽也许还没有那么深重,还不至于现在就要死掉,更因为我已经原谅你了,真的……”
有这么多亲疏不同的人在场,显然用不着桂明再去安慰她了。他在和公司的领导以及几个同事议论这事的时候眼睛还时不时地往她那边张望了几下,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他怀着悲伤的心情看到,她的整个精神状态基本上快要崩溃了。他知道,压垮她意志的东西是对程迎春术后凶多吉少的那种预感。那种可悲的预感显然是合情合理的,也是难以回避的。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手术室门前狭小的空间里仿佛有无数隐秘的神奇无比的东西都在证明着,程迎春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因为一切都要有结果,一切都要有终了,如果世间还有所谓因果报应的话。一个显而易见的清晰简洁的小混混,一个整日沉溺于声色犬马的无知者,或许还是一个不太称职的十足的恶棍,应该不值得上帝浪费那么多的精力和心思来给他安排过多的人生戏份。既然他自己都不珍惜他所扮演的角色,那么一切就都算了吧。他也许已经走到了人生的终点,这可能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喜剧,还是悲剧?”桂明不断地问着自己,同时也在不断地证实着自己的浅薄和无知,“这个问题虽然缺乏人性,但是却又不得不去勇敢地面对。人,或许还是要更坚强一些才好,不然该怎么去面对这些人生的意外和波折呢?”
他现在俨然成了一个严肃的卓有成就的哲学家,竟然开始认真地思考起人生这个庞大复杂的课题了,确实够讽刺的。
从抢救医生的角度来讲程迎春的术后恢复情况比预计的要好不少,所幸的是这个令人讨厌的醉鬼还没完全死掉,只是暂时进入深度昏迷状态罢了,基本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所以手术之后他就按照医学流程被转进重症监护室里了。当然,也许这种结果比他死了更加让人无所适从和难以接受,不过感谢上帝至少他还有恢复正常的渺茫希望。主治医生也说了,像他这种情况如果幸运的话还是有一半的可能性会完全恢复正常的,当然也不排除终身瘫痪在床的情况出现,最坏的情况就是长期处于植物人的状态,不过出现这种情况可能性也不是太高。
医生的话向来是如此的不确切,因为命运本就不确切。
“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们,”主治医生最后这样告诉家属,同时也是在告诉和鼓舞自己,有时候信心比什么都重要,“同时更要相信病人,他还是有着很强的求生欲望的,这一点无论是对病人来讲还是对你们家属来讲都是非常重要的。他还不到三十岁吧,体质应该算是不错,因此恢复正常的希望还是很大的,所以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来救治他的。”
医生的话极大地鼓舞了病人家属的情绪,提高了大家继续对他施救的信心和决心,也把薛薇从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暂时给拉了回来。
看看天色已晚,桂明就随着公司的同事一起回去了,医院里只留下薛薇和程迎春两口子的几个至亲在那里处理一些后续的事情。桂明回到宿舍随便做了点吃的充饥之后便一头倒在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思考起来,他最近练习思考的机会越来越多了。
从医院手术室这种见惯了生死离别的地方回来之后,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小姑娘姜宁,那个让他过目之后就再难忘记的老家女孩。她绝对是一个能让大多数男人一见钟情的女孩,纯洁、羞涩、腼腆、朴实,既像一颗刚刚由青变红的酸枣子,又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淡紫色花蕾,还像一株快要到了收割时节的沉甸甸的红高粱。他本来以为她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普通过客,就像其他那些与他匆匆擦肩而过的仅能够有一点点浅薄缘分的人一样,充其量只能给他留下一些难以忘怀的斑驳陆离的回忆罢了。可是不料姐姐桂芹居然把她招进了康桥培训学校当了个影子般的小帮手,给他们之间短暂的缘分又加了油和续了费,这让他心中不由得又燃起了情欲的小火苗,而且这个小火苗大有越燃越旺的趋势。
“如果不是腿稍微有点跛,她可真是一个上天入地都难找的绝好的农家姑娘呀,”他天马行空地没边没沿地感慨着和狂想着,似乎在这段时间里女孩远比工作重要,“其实黄汝就是缺乏这种鲜明的动感的边界十分明确的让人过目难忘的姿色,也就是缺少一种叫人惊心动魄的女性魅力。她这个人就是太圆润了,都圆润到了没有性格、没有脾气、没有自我的地步了,真是让人既有些厌烦又有些心疼,或者还有些可怜,但绝对不是可爱,她还远没达到让男人觉得可爱那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