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病房琐事(第3页)
“个头有一米七左右,”桂卿努力地想要描述得更精确一些,好给弟弟提供分析的素材,“留着个小平头,脸上好像有不少斑点,一看就是年轻的时候长青春痘留下的疤瘌,肩膀比较宽,流里流气的样子,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好人。”
桂明听后沉思不语,他的样子让桂卿感觉他正在努力地分析着这个人可能是谁,又是因何而来的。而实际情况是他早就想到是谁了,除了薛薇的老公程迎春之外几乎就不可能是别人了。但是,他现在不能在桂卿面前确定这个猜测,他也不应该确定,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明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瘟神程迎春。
“薛薇回家之后还不知道程迎春怎么和她闹呢,”桂明暗暗地想着,心里早就气愤不已了,好像薛薇已经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原因竟是为了看望自己一下,“这个羽人,他不撅屁股别人也知道他会拉什么屎。”
“唉,当时我真不该告诉她实情的,”他一边隐隐地为薛薇担忧着,一边对程迎春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愤恨,旋即他又恼起了自己,“我该直接对她说我去外地有点事的,那样的话就免去了后来这些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不告诉她吧,好像也不是太好,我不应该欺骗她的……”
“呃,对了,”他又想着,“不说实话那也不能叫欺骗,那叫善意的谎言,就像真实的谎言,虽然同是谎言,但却是真实的,真实地替她考虑,也替我自己考虑……”
“弟弟,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得肺炎的事吧?”桂卿意识到了什么,因而没有继续开口,他等弟弟的神色恢复到明显可以正常交流的地步后转口问道,“我印象中那应该是你头一回住院吧?”
“记得啊,那还是咱俩初三毕业时候的事呢。”桂明非常兴奋地答道,仿佛以前他得的不是一场重病,而是一个巨大的一直能够让他引以为骄傲的特殊荣誉,就像古代将军胸前的勋章一样。
“当时你怕家里花钱,坚持说等治好了病,你就去打工挣钱帮帮家里,你打算不再上学了,要把上高中的机会留给我,你还记得吗?”桂卿动情地提到这个事,心里颇有些泛酸。
“唉,那个时候咱家确实太难了,”桂明道,心里的滋味同样不好受,可见少年时经历的苦难其影响力有多大,“现在想想我还心酸呢,老想掉眼泪。哥,我知道,提起这个事你的心里也不好受。”
“当时把咱达和咱娘愁得都打算卖屋了,”桂卿苦苦地笑笑后又异常痛苦地回忆道,“他们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你把病看好。”
“哥,说实话,我一听到‘砸锅卖铁’这四个字,我心里就特别特别难受,”桂明有些说不下去了,只见他低头叹了口气后接着又苦笑了一下,他并不是一个能够把某种具体的情绪和感悟及时地发酵到某种合适境界的人,“因为以前咱达和咱娘也说过这样的话,说他们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咱们姐弟三个上出学来。可是哥啊,就当时咱家那个情况,穷家破业的,又能有多少锅能拿来砸烂卖铁啊?就算是把家里的锅全砸了又能卖几个钱呢?”
“哥,你知道吗,贫困太能销蚀一个人的意志和才华了,任凭你心比天高,最后还不是命比纸薄吗?”愣了片刻之后他又将湿湿的眼睛呆呆地凝视着很远的前方,仿佛真的看到了过去那些艰苦的岁月,随后他又幽幽地叹道,“处在社会底层的人,就算你再有本事,心气再高,你再能吃苦耐劳,九归一能有几个人会混出一片天地的?大部分人不还是过得默默无闻、平平凡凡吗?”
“人啊,要想过得好一点,潇洒一点,比别人强一点,真是太难太难了。”他最后叹道,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明白的时候。
“这就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桂卿郁闷地总结道,他是个比弟弟更加感性的人,岂能不知其中的甘苦,“有时候为什么别人敢明着大眼地欺压你,讹你?还不是因为人家从头到脚都把你给看透了,看扁了,也量倒了吗?人家就掐准了你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头,所以才敢肆意侮辱你的。那些先前因为贫穷无能而受人欺负和愚弄的人,后来又因为各种原因飞黄腾达了,然后就有能力有条件去报仇雪恨的故事,不过都是电影电视里演的戏罢了,现实生活中有几个人真能做到快意恩仇的?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的?”
“确实是这么回事,”桂明由衷地叹道,其实他们哥俩平时很少有机会这样说话,因而悲观的情绪很快就互相传染和加重了,“特别是当你想往上走的时候,你会发现有一万条胳膊在拉着你,有一万个陷阱在前边等着你,而你还不能退缩,不能胆怯,也不能犹豫,因为你不甘心啊。这些年我总觉得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在背后推着我往前跑,让我一会也轻松不下来,有时候我感觉很疲惫,很无奈,但是却又不想过早地服软,不想过早地认输。”
“你也不要压力太大了,”桂卿想了想之后劝道,他还是颇为心疼弟弟的,“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有些事只要咱付出努力就行了,至于结果怎么样,那个并不重要。”
“所以啊,我有时候摩拳擦掌、热血沸腾,有时候又悲观叹气、绝望失落,”桂明对自己评判道,他也很少如此分析和评判自己,今天算是逮着机会认真反省了一下自己,“不过说到底我还是不想轻易地向命运屈服,我就不信我张桂明干不出一番事业来,我才刚毕业一年多,不应该就此消沉下去。我知道咱弟兄俩的性格不一样,总起来说你比较稳重内向,我呢,有时候就显得有点激进,脾气也更暴躁一点,要是咱两人的性格互相中和一下就好了,那一定能干出点不一样的名堂出来。”
“弟弟,我支持你这种敢想敢干的做法,”桂卿道,“但是呢,说实话我是没有你这个本事的,我打心眼里就不愿意和别人去争去抢,我只要拿到我应该得到的那份就行了,其实我的要求并不高。”
“哥,我记得《孙子兵法》里有句话你应该知道的,”桂明道,他并不是太赞成哥哥的想法,“叫‘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其下,必败’。对,我理解你的好心,你是不想和别人争抢,但是别人会因为的善良和宽容而放过你吗?恐怕到最后你连你应该得到的那份都保不住啊。你比如,眼下我干的这个小工程,我要是不拼不抢,不积极主动地作为,最后能到我手里吗?所以说有时候你也不能过于忍让或宽容了,对那些不讲究不是东西的人,你就不能太谦让,太客气了,适当地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觉得也是很有必要的。”
“弟弟,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呢,”桂卿努力地笑了笑,然后颇为无奈地回道,“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我天生就是这种性格,我也不想过于违背我的本意了。总起来说呢,我对我目前的情况还是满意的,能有今天的生活我已经很满意了,至少现在咱两人都有个班上,都有个工作可干,这大学也算没白上。”
“唉,想想以前那么困难,也没把咱们一家人憋死啊,现在不比以前强一百倍啊?”他接着感慨道,也算是一种难得的发泄,家里的陈年旧事他很难向外人倾诉,“所以呢,现在不管遇到什么事,我觉得都不要害怕,更不要失去信心,万事都得想开和看开,都得积极稳妥地去干好自己的活,要在保护好自己根本利益的同时再去想着怎么发展,怎么奋斗。你说是吧,弟弟?”
“行啊,哥,转脸就学会给我上课了。”桂明笑道。
“嘿嘿,我是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你也别太在意,我说的话也不一定就对,仅供你参考啊。”桂卿解释着。
很快,弟兄俩谈话的气氛就迅速地从低迷和哀愁转向了欢快和活泼。旁边的姜宁也很配合并很知趣地站在窗口装作看外边的风景,留给他们两人一个修长而优美的背影。她的病床离窗户最近,没事的时候她最爱凭窗远眺了,她可不喜欢那副她目前还离不开的铝合金拐杖。
“比起姜宁我还不够幸运和幸福吗?”桂明这样问自己,继而又自思道,“答案是肯定的,我很幸运,也很幸福。至少我有一双健康的腿和脚,我能轻松自在地跑和跳,想去哪就去哪,没有谁会笑话我。而姜宁呢,她那么美丽懂事的一个女孩却要承受数不胜数的异样的眼光,且永无止境,永无宁日。最可怜的一点就是,其实所有的过错都不是她本人造成的,而是那些个可恶的庸医造成的。”
“在这个世界上好人为什么就没有好报呢?”他最后想。
哥俩随后又漫无目标地聊了半天,直到桂明挂完所有的吊瓶,此时恰好也该吃午饭了,桂卿自去食堂打饭不提。
“哥,你要是觉得闷得慌就出去转转吧,”吃过午饭后桂明见哥哥有些无聊就对他说,“反正我下午也不打针,该做的检查也都做完了,暂时没什么事了。”
“我出去了,你就这么在**干躺着?”桂卿问。
“我可以看书啊,”桂明一边如此说着,一边从白灰色的枕头底下拿出三本厚厚的书来,那套书的封皮呈现出一种圣洁朴实的淡黄色,一看就是很经典的样子,“早上黄汝给我带了三本书,就是《平凡的世界》,以前我一直没工夫仔细看,这回可逮着一个好机会了,这本小说据她说写得很好,她很喜欢。虽然我平时不喜欢看这些玩意,不过现在要是不看点什么的话就有点忒难熬了。我觉得抽空你可以看看,应该写得不孬,因为毕竟是名家名著嘛。”
“噢,对了,你可能已经看过了。”他又笑道。
“你不觉得这是一本以现实主义的名义写出来的童话故事吗?”桂卿冷不丁地反问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谈到这本书他就不大顾及弟弟的感受了,显得有些冲动和不应该,显然是缺乏对名家和名著应有的敬仰和尊重。
“什么,童话故事?”桂明的眼睛里充满了可以想象的疑问和不解,而且还是很认真很执着的那种,“哥,你怎么会这么说呢?这么有名的一本书,我觉得还不至于吧。”
当然,他一向不太敏感的内心似乎也察觉到了来自哥哥的某种无形的轻蔑,一个大人去看童话书肯定是不合时宜的了。不过,哥哥的话里肯定没有丝毫的贬义,这个他能确信。但是,哥哥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说,他一时半会还真琢磨不出来。
“也许是每个人理解问题的角度不同,”桂卿耐心地解释道,同时尽量让自己嘴里的话说得平和一些,谦虚一些,“因此产生的看法也不一样吧。我以前也非常喜欢这本书,甚至可以说曾经到了迷恋的程度,那个时候我都觉得它是国内最好的一本现当代小说,里面倾注了作者无尽的心血和泪水,特别是他说的那句话,像牛马一样劳动——”
“什么,曾经?”桂明不禁问道,他终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不愧是因为身体有伤住院,从而使得肩上的头脑得到了一定时间的保养,“难道现在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