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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知道农村的计划生育难搞,也知道撤老黄的职有点冤。老黄为搞好计划生育做了不少的工作。他整天带人到各村去宣讲政策,还组织人画了许多人口暴涨的图表、宣传画到各村去展览,甚至还借了一部“幻灯机”挨村去放。眼熬烂了,喉咙喊哑了,可乡下人就是不听这一套。该生还生。在无数个没有灯光的夜晚,乡人们看了老黄搞的计划生育宣传幻灯后,仍去做那繁衍后代的事。老黄没撤职前已扣去了好几个月的奖金,他曾在一个村民大会上可怜巴巴地对乡人说:“老少爷们,我的衣食父母哇,我的爷!别再生了……我作揖了,我给你作揖了!”乡人们听了竟哄堂大笑……所以,临回村时,国对自己说:“你得狠哪,国,你得狠!”
国回村当天就召集全村人开会。一听是计划生育的事,队干部们全都缩缩地不肯靠前。国亲自在大喇叭上喊了三遍,村人们都迟迟不来,一直等到半晌午的时候,场院里才稀稀拉拉来了些人。天冷了,人们像雀儿样地搐着,东一片,西一片。他多年没有回来了,不曾想乡人们还是穿得这样槛楼。他听见散乱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说:“那不是国么?国回来了……”他不敢再往下看,闭上眼,吸一口气,炸声喊道:“老少爷们,计划生育是国策,别以为我回来了就能躲过去。天王老子亲爹亲娘也不中!这回可是动真的哩!该上环上环,该结扎结扎!违反政策的,该罚多少拿多少。有钱出钱,没钱抬东西扒房子!话说了,明天中午十点钟以前必须见人!要是不来人,别怪乡里干部不客气……”国讲完了,默然地望着三叔,示意三叔也说几句。三叔更加的老相了,枯树根似地在那蹲着。国看了他好几次,他才站起来,诺诺地说:“国回来了……该咋就咋吧……别、别太那个了,好赖自己爷儿们,给国个脸气……”国最怕说“脸气”,一说到脸面国心里火烧火燎的!他立时沉下脸来,厉声说:“老三,看什么脸面,谁的脸面也不看!政策就是政策。我再说一遍,明天中午十点钟以前……”三叔哑了,三叔没想到国会熊他,就木木地蹲下来,再也不说话了。国也没想到他竟然敢训三叔,一时也愣了……
第二天上午,国领着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人在大李庄学校里等着。学校放假了,专门腾出了一个教室供检查用。国在校园里扼杀了任何记忆,他不敢看那些破烂的教室和课桌,他站在院子里,两手背着,把目光射向遥远的蓝天……十点钟到了,没有一个人来检查,谁也不来。
冷风嗖嗖地刮着,遮天的黄尘一阵阵**来,似要把人埋了。国心里打鼓了,国说:“这一炮得打响啊!老天爷,这一炮要是打不响,往下就完了。”
等到十点半的时候,国不再等了,他带着小分队挨家挨户去查。头一户违反政策的是二贵家。国领人到了二贵家,可二贵家一个人也没有。
二贵跑了,二贵家女人也跑了。院子里空空****的,三块破砖头支着一个土坑。扒住窗户往屋里一看,屋子里也空空****的。二贵精呢,二贵把值钱东西都转移出去了……国在院里转了一圈,心说:怎么办?这是头一户啊!头一户治不住,往下还怎么进行呢?国心一横说:“去,把他娘叫来!”
队干部们都怕得罪人,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去了。终于,二贵娘来了。二贵娘就是七婶。七婶挪着一双小脚,腰里束着个破围腰,两手像鸡爪似地抖着,一进院就苦着脸说:“孩儿是我养的,可分家了呀,俺分家了呀。”国眼盯着七婶头上的一缕沾有柴草的白发,说:“分家了也是你孩儿!昨天开会叫到学校里去检查,为啥不照面?!”七婶流着泪说:“我有啥法儿哩?娃大了,我有啥法儿哩?”国火了:“你没法儿是不是?”随即大手一挥,“这院里的树,统统给我砍了!”
于是国亲自坐镇指挥,命令小分队的人全都上去砍树。院里有几十棵桐树呢,全都一把多粗了。那斧子一声声响着,就像砍在七婶的心上……“咔嚓”一声,第一棵树放倒了,紧接着又是第二棵……这时,村街里已围了很多人看,人们默默地站着,谁也不敢吭声……国的脸像铁板一样绷着,谁也不看,两眼死死地盯着村外那片黄土地……七婶先是站着,眼看他们真要砍树,七婶“扑咚”一声跪下了,七婶跪在当院里,呜呜地哭着说:“乡长,李乡长,我去叫,我去把人给你叫回来中不中?爷呀!李乡长哟,饶俺吧!我去叫人中不中?……”
那一声“爷呀!”似五雷轰顶!国颤抖了,心在淌血,国心里说:李治国,你个王八蛋!你不能好好说么?你看看七婶,你敢看七婶么?你吃过七婶的奶呀!你的牙痕还在七婶的**上印着哪!七婶这么大年纪了,她给你下跪呀!她跪在你的面前,一声声叫你乡长,叫你爷哪!你要是个人,你要还有一点人味,你就跪下去,你跪下去把老人扶起来,给她擦擦眼里的泪……这一刻,国的心都要碎了,可他依旧漠然地站着,仅仅说了声:
“停住。”而后,国背对着七婶,冷冷地说:“天黑之前,你把人给我找回来。”
四周一片寂静。国寒着脸走出了院子。围观的村人们默默地让出一条路来,一个个怯怯地往后缩。国感觉到了村人们的敬畏,那敬畏自然是他六亲不认的结果。他知道,他再也不是黄土小儿了,再也不是了。
国进的第二家是麦国家。麦国家女人是又怀了孕的。她已生了三胎了,地上爬一个,怀里抱一个,还要生。麦国家女人听信儿就跑了。麦国没跑。麦国会木匠手艺,正在家给人家打家具呢。他见国先是笑笑,见国没笑,也就不敢笑了。麦国的手十分粗大,手掌像锯齿似地崩了许多血口子。他很笨拙地拿烟敬国,国自然不吸,脸黑煞煞的,他就那么一直举着。
国指使人抬东西的时候,麦国说:“国,总不能叫我饿死吧?”国一听就火了,声音也变得像锯齿似的:“就是叫饿死你哩!为啥说叫饿死你哩?因为你屡次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就叫饿死你哩!为啥说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就叫饿死你哩?因为粮食不够吃你还一个劲儿生!你看看你这个家,破破烂烂的,像啥?你告我吧,你就说我说了,叫饿死你哩!”麦国翻翻眼,不敢再吭了。往下,他哀求道:“我叫她回来,我一准叫她回来……爷们,这是给人家打的家具吔!你拉走了,我用啥赔人家呢?乡长,乡长吧……”
国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着,麦国就转着圈跟着求他,说宽两天吧,再宽两天吧,人已跑了,得给个叫的时间哪……倏尔,国站住了,他听到了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像麦芒儿似地堵住了国的喉咙……那是三爷的咳嗽声。他不知道里屋还有人,可三爷在里屋躺着呢!三奶奶已经死了,三爷也老得不会动了。那么,三爷一定是听到了他说的关于“饿死你”的理论……这话当然是吓唬麦国的,当然是胡说,可他不知道三爷就在里屋躺着呢!三爷,三爷,三爷……问问天?问问地?问问风?问问雨?在三爷面前你能说这样的话么……国胸中立时烧起了一蓬大火!他的心在火为一瓣儿一瓣儿煎着,他的肝在火里一叶叶烤着,他的五脏六腑都化成了灰烬!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他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壳……但是,国咬紧牙关,仍然冷冰冰地说:“一天!把人叫回来,还你东西。”
……
三天,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大李庄的计划生育工作奇迹般地结束了。
国胜利了。他的方法又很快地推广到全乡,在一个冬天里,王集乡的计划生育工作一跃而成为全县第一名,于是黑旗换成了红旗。
然而,国却是偷偷离开大李庄的。临走前,国以为三叔会骂他一声“王八蛋!”村人们会用唾沫唾他!可三叔没有骂,三叔默默地,一村人都默默地……
第二年春上,国当上了乡长。
十
当上乡长了,可国却无法面对乡人,更无法面对自己。每当夜深人静时,拷问就开始了……
他问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对的。面对国家的时候你是对的。你是乡长,你必须这样做。不这样人口就降不下来,不这样人口就会产生大爆炸,国家会越来越穷,到时候大家都会没饭吃。而且你仅仅是一个齿轮,国家才是机器,一个齿轮是无法转动国家机器的,只有随机器转动。机器对齿轮下达的每一道指令都是绝对正确的,不容有丝毫的迟疑。当整个机器开动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齿轮能停止转动吗?
那么,在方式方法上,并没人要求你这样做。是你自己要这样做的。
在王集乡,你采取了极端的形式,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么?譬如,像老黄那样,甚至比老黄更耐心地去做工作,说服他们。难道你不该比老黄更耐心更细致么?
没有更好的方法。你比老黄更了解他们。在这块土地上的一切都是根深蒂固的,乡人们有自己的道理。他们一代一代地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他们没有更多的盼头,惟一的就是生娃。如果你还在乡下,你也会和他们一样的。除此以外,还有别的乐趣吗?你无法改变他们,尤其是短期内你无法改变他们。乡下人不怕吃苦,他们要的是传宗接代,生生不息。
乡下人也不考虑村子以外的事体,他们在极狭小的范围里劳作,不晓得什么叫人满为患。在这里,当他们还扛着锄头下地的时候,你无法让他们明白计划生育的好处。克服愚昧是需要时间的,那需要很多人一天天一年年的努力。任务是紧迫的,你没有说服他们的时间。即使有时间,你也无法说服他们。你没有这种力量。你仅仅是一个黄土小儿,假如没有乡长的框子,在他们跟里你永远是黄土小儿。方法不是最重要的,你仅仅使用了乡长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