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必败之局(第1页)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云汐城的檐角上,连风都透着几分黏腻的湿意。望月居二楼的窗棂,透出昏黄的烛火,将楼下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照得泛着碎银似的亮光,外面蝉鸣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刘婉仪披着件玄色斗篷,兜帽边缘绣着圈暗金线,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她脚步轻得像片被风卷动的落叶,推开房门时,斗篷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缕夜露的寒气,混着廊下栀子花的淡香飘进来。兜帽下露出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角还沾着点赶路时的尘土。
冉戮正坐在梨木桌边擦拭那把三寸匕首,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得他眼底也凝着层霜。他抬眼时,嘴角弯起抹浅淡的笑,指尖在鲛鱼皮刀鞘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你来了。你们南方的茶,和北方就是不一样。”
刘婉仪抬手摘下兜帽,露出额间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月白色的襦裙领口,洇出个深色的小点。她随手将斗篷往椅背上一搭,斗篷的系带散开,露出里面裙摆上沾着的几点泥星——想来是抄近路时蹭到的。“最近宰相秦安查得紧,”她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茶沫沾在唇角也顾不上擦,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烛火下格外清晰,“前日我派去的小吏,回来时说被人堵在巷子里盘问了三回,连鞋底子都被翻来看了,说是怕藏了密信。”
“秦安。”冉戮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在匕首的绛色缠绳上打了个结,绳结勒得指节发白。他想起来了前世历史课上的内容——虽北方动乱致史料失传,但南方保存完好,史书记载秦安“性多疑,善权谋,朝堂半数官员皆出其门”,且其在刘烈死后假传圣旨,废黜太子,另立幼帝,最终篡位。
“如今什么时候?”冉戮问道。
刘婉仪的指尖在光可鉴人的桌案上轻轻点着,烛影在她脸上晃出细碎的阴翳,将那双杏眼衬得格外幽深。“景和五年。”她答得干脆,忽然抬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怎么突然问这个?莫不是北方连年号都记不清了?”
冉戮将匕首“咔”地归鞘,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冰块砸在石板上。“没事,只是想知道如今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望着窗外,夜色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敲了两下,“在北方,年号换得比走马灯还快,今日是建安,明日可能就成了永兴。百姓们记不清年月,只知道春种秋收,打仗逃命,灶台上的瓦罐还没焐热,就得背着跑。”
景和五年,秦安的势力虽己盘根错节,在各州府安插了不少亲信,却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冉戮端起茶杯,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盘算,没把这话说出口,只任由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往下淌。
“你打算怎么做?”刘婉仪追问,指尖攥得发白,月白襦裙的袖口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像朵揉皱的玉兰花。
“你们主战派都有些谁?”冉戮反问,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窗外摇曳的树影。
“朝中大半武将都是主战的,”刘婉仪屈着手指一个个数,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最厉害的是朱逖、韩世忠,还有霍云霆。朱将军稳重,当年守雁门关时,三天三夜没合眼,硬是把敌军耗退了;韩将军勇猛,敢带着亲兵冲阵,胳膊上中了箭还往前杀;霍将军……”她顿了顿,指尖在桌上画了个圈,“年纪最轻,才十八,却最敢拼,前几日还上书请战,被秦安在朝堂上批得狗血淋头,说他‘不知天高地厚’。”
冉戮心头一动——霍云霆,那个在史料里被称为“南天一柱”的男人。他记得史书上说,此人善用骑兵,能以少胜多,秦安篡位后,是他带着三千残兵从边境杀回,一路血洗皇城,最后在尸堆里登基,建立南汉。只是百年后,南汉终究还是亡于北凉铁骑下,若非陈道南死守采石矶,用铁链锁住长江,汉人江山怕是早就成了胡人的牧场。
“霍云霆,”冉戮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声,像在敲一面无形的战鼓,“我们可以培养。此人日后必会成为绝世之将!”
刘婉仪愣住了,眉峰蹙起,像两弯被风吹皱的柳叶:“你怎么知道的?你应该没有见过他。”
冉戮猛地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失了言,喉结动了动,正想找个由头遮掩,简屿山却在一旁拍着桌子笑起来,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跟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