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绯的过去(第1页)
月绯的目光微微飘远,落在窗外虚无的某一点。
太一紧握着她的手,力道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嘉儿也担忧地望着她,迪路兽轻轻蹭着嘉儿的小腿。
良久,月绯才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褪去了那层用于武装的标准笑脸,显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从哪里说起呢……”她近乎自语,随后缓缓开口,从记忆的源头开始梳理,没有立刻回答美美关于家庭的问题,而是抬起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悬在空中,仿佛在触摸看不见的丝线。
“我天生就能‘感觉’到。”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事隔多年的、冰冷的剖析,“不是读心,是情绪。喜悦、愤怒、悲伤……它们从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像雾,像声音。小时候,这只是有点吵。”
她顿了顿,“我的外祖父东云隆,是一名心理学教授,他没有把这视为异常,而是当作一种需要学习管理的‘特殊知觉’。他教我辨认、分类、建立内心的‘隔音墙’。他是我童年理性的基石,让我在繁杂的情绪里不至于溺毙崩溃。”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看到那个在书房里耐心教导她的、尚显高大的身影。
“然后,基石被敲碎了。她的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外祖母死了。”
这一次,她没有用任何模糊的词语。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坠入冰窟。
“我的外祖母,伊拉贝尔,是被精心挑选的‘作品’。凶手想毁掉的不仅是她的生命,还有外祖父当时作为心理学家的全部信念。”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文献。月绯的红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冻结了,“我‘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现场,是通过之后……通过外祖父身上那片吞噬一切的、死寂的黑暗;通过母亲压抑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尖锐痛苦;通过每一个来吊唁的人身上,那混合着恐惧、怜悯和隐秘兴奋的、肮脏复杂的情绪。”
光子郎的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敲击,调出了一份陈旧的社会新闻摘要,目光在“伊拉贝尔”“英国著名法医学专家”“仇杀目标”、“仪式性谋杀”“连环杀人案件”等关键词上快速扫过,随即关闭。
她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那种混杂着血腥、鲜花和人性晦暗的气味。
“那段时间,世界是扭曲的,嘈杂的,充满恶意的噪音。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各种情绪噪音,尤其是……负面情绪。它们像潮水,像针,无处不在。”
“就在那时,‘它’找到了我。”月绯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虚无的平静,“原初之海,或者说——黑暗之海的核心意志。在我被自身感知和外界痛苦冲击得最脆弱的时候,它的‘选择’落了下来。那不是邀请,是强加。它向我展示了世界的‘另一面’——所有被遗弃的、沉淀的、疯狂的数据残渣与负面意识的聚合体,就在那片永恒的、冰冷的‘海’里。而我——成了连接点,成了锁链。”
她描述了一种被迫的“链接”,从此她不仅能感受到人类的情绪,更能被动接收到来自原初之海的、无边无际的负面低语和那些聚合体狂暴的“情绪”。
噩梦成了常态,那不是梦,是意识的被迫浸入。
走在人群中,不再仅仅是“吵闹”,而是如同赤身裸体置身于情绪和黑暗意识的炼狱,美好的情感微弱如萤火,而痛苦、嫉妒、憎恨、绝望……这些声音被千百倍放大,冲刷着她的理智。
嘉儿轻轻握住了身边迪路兽的尾巴,自己曾被黑暗吸引的经历让她对“听到不该听的东西”有种本能的寒意。
光子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复杂。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数据流早已停止滚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加密文件夹的缩略图,标签是“深层网络未知能量场与人类个体关联异常案例(部分解密高风险)”。
他沉默地合上了电脑盖子。
“妈妈,她看到了我的变化。她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认定什么就一定要贯彻到底的人。”月绯提到母亲时,语气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复杂的变化,“我日益严重的失眠、惊恐、对人群的回避、还有那些无法解释的消耗性虚弱。她不相信这只是‘创伤后应激’。她利用自己身为政府高层的权限,开始暗中调查。”
月绯的叙述变得更为冷峻,像在复述一份机密档案。“她起初只是想找到帮助我的方法,但顺着一些边缘异常个案,她挖得太深了。她触到了恒常性通过人类机构进行干预的痕迹,发现了世界树试图在现实世界建立‘锚点’的蛛丝马迹,甚至……可能察觉到了‘原初之海’与人类个体产生强制连接这种‘异常’背后的系统性逻辑。她试图反抗,试图揭露,至少想把我从这莫名的‘链接’中剥离。”
“但她面对的不是一个腐败官员或犯罪组织,而是一套高于人类社会的、自诩为维护‘平衡’或‘秩序’的系统逻辑,以及被这套逻辑渗透、或自愿与之交易的人类高层。”
月绯的声音里听不出对母亲东云真理的评价,只有陈述结果的冰冷。
“她的调查和反抗,被系统判定为‘不稳定因素’,她的行动,被高层视为‘破坏大局’。程序正义在涉及‘更高存在’和‘世界安全’的理由下,可以变得非常灵活。最终,她因‘滥用职权、泄露重大国家机密、危害国家安全’等罪名被审判、监禁。”
房间里落针可闻,连数码兽们都屏住了呼吸。
“爸爸……”月绯的声音在叙述父亲的部分时,出现了更长的停顿,那平静无波的面具下,裂痕似乎更深了一些。
“他和妈妈不一样。他更像……一把淬火的刀。他曾经是公安刑事一课最被看好的刑警,外祖母的案子,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根拔不掉的刺,也是他心里无法愈合的伤口…他追查了很多年,那个像幽灵一样的连环杀人犯,总是在即将抓住时消失,留下新的受害者,仿佛在嘲弄他。妈妈的调查受阻,我的异常,让他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烈。”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太一立刻更紧地握住。
“追查过程中,他失去了四名部下。”月绯的语速变缓,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不是意外,是那个凶手精心设计的‘作品’。每一次,都像是针对爸爸的警告,对他的意志、对他的团队、对他所珍视的一切的凌迟。凶手享受这种操控感,享受看着一个正义的执法者一步步被逼向绝望的过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结了。连数码兽们都屏住了呼吸,感受到那股跨越时空传递而来的残酷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