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第3页)
“治安联防队的,叫你开你就开!”
涌进来的果然是几条大汉,为首的一个,脸上有几颗凶蛮的酒刺,冲着她晃了晃一个红袖标,又塞到衣袋里去了。大概恼火于她刚才的傲慢顶撞,他们一进门来就没有好脸色。验过她的证件以后,又要检查她的挎包。有酒刺的那位反复盘问她的职业和来此地的原因,问她为什么一个人乱跑,问她结婚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结婚……她气得没词了,恨不得大喊一声:“我是一流氓,今天就等你老爹来侍候!”但她总算忍住了。
对方没问出什么,不太甘心地出了门。
她觉得肚子有些空。
她嚼着一块巧克力,走进旅馆旁边一家小店,要了一碗米粉,打量了一下四周。墙上贴着一张交通安全宣传广告,有很多车祸现场照片。就在这些遍地横尸的图景下面,两个戴着大学校徽的青年在喝啤酒,发出肥厚的笑声。几只将要获得文凭的白手捻着香烟,给这个小店注射下一颗颗烟灰。他们谈一些外国人的名字,又谈足球和女歌星,把一叠钞票推来推去,皮鞋尖摇出一种与别人活得不一般的劲头。在另一桌,两个老头没要菜,只是去厨房取来一大碗白酒,每次薄薄地呷下一口,嘴皮就紧密地收抿片刻。一位哼一声,另一位隔半天也会意地哼一声。他们从不言语也不看对方,只是不时看看挂钟。靠门的一桌,则有几条汉子在谈关于化肥的什么事,谈一个叫五相公的人为什么还没来。其中一位就是刚才治安联防队的,少了一截食指,她记得很清楚。
这个汉子叫叫嚷嚷站起来,不小心撞着脚边的麻袋,麻袋里发出咣当一声机器的巨响,把店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她有些不自在,再次感到有人注视着自己,当然,连自己掏手绢的动作,也被那人看着,但她不知道那眼光到底在哪里。
她起了身。
“借问师傅——”
“明天最早进城的汽车,什么时候开?”
她吃了一惊,发现刚才这不是她的声音,却正是她要说的话。顺着声音看去,见鬼,竟然又是那颗柚子皮脑袋出现在她身后。
“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她叫起来。
“不是……”
“这里没什么便宜可占!”
她相信自己眼下一定像个泼妇。也许她还应该打响指,吐唾液,拍掌插腰,拿一点雌威给那家伙看看。果然,那家伙的眼光骤然暗去了一些,嗓音混浊又有些结巴:“你……丢了一把伞吧?”
“什么伞?”
“一把红伞,折叠的。”
“我没有。”
“是你,我记得清楚。那天你在河码头,伞都忘记带走了。”
“你认错人了。”
“是你丢了一把伞。”
“我没有。”
“你丢了,一定是你丢的。”
“你胡说八道!”
她冲出了店门。也许是气昏了,她走了好一阵还没有看见旅店,才知走错了道。她转回来时,发现小街上已经很冷清。一条黑狗在街上跑来跑去。一个电子游戏室里,游戏机屏幕上还闪着红红绿绿,但没有人。一个杂货摊上还亮着电灯,黑白电视机正播送着天气预报,同样没有人。连刚才那家餐馆,桌上杯盘狼藉,还有几杯茶冒出腾腾热气,显然刚才有好些人在这里的,可现在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几乎所有的商店都灯火明亮,大门敞开,但就是空空****。人呢?她汗毛倒竖,打了一个冷噤——就在刚才这一刻,有什么大事在小镇上发生了吗?
她断定这个小镇隐藏什么怪事,连刚才她见到的那些人,也消失得十分可疑。细想想,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那两个大学生,年纪轻轻,怎么会有那么一大叠钞票?如果钱来路正当,怎么会有推来推去的问题?老头们装着在喝酒,眼睛老是看墙上的挂钟,显然在等待一个预定的时刻,在那个预定的时刻将会发生什么?再想想,还有那一群红着脖子吵吵闹闹的汉子,更显得蹊跷了。他们老在谈论一个叫五相公的人为什么还没有来,不仅五相公这个名字很邪气,而且他们谈论时为什么那样诡秘?他们说是来买化肥的,可根本没看见他们运化肥的工具。对了,只有摆在旁边的一个麻袋,但那个麻袋一撞就发出铁器的巨响。假如袋里装着什么好东西,为什么咣当一响他们就那样惊吓?
她还想起了旅店里的那些事。是的,那个清洁工是真是假?明明房间很干净,他装模作样地扫什么地?而且清扫客房的时间哪有安排在傍晚的?接着撞进来的那张大圆脸,明明听
清了她回答姓彭的不住在这里,为什么还要一问再问?他不也是找个借口来观察什么吗?至
于什么治安联防队,他们的袖标为什么塞在口袋里而不敢挂出来?查房的权利顶多是验验证
件而已,为什么他们定要查看挎包?她拒绝回答问题时,有人说要把她带到队部去,但为什
么又没有去?他们是否真有队部?更可疑的是,那个食指短去一截的家伙后来怎么与餐馆里的汉子混在一起?他们本就是熟人吗?……
她现在恍然大悟。她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人窥视着,其实这种无形的眼光,来自刚才周围所有的人,来自这所有的门缝里,树丛中,窗帘后,墙角的那一侧。
他们显然都有秘密,显然都要干什么。她竟然现在才知道!
他们可能都是串通一伙的,只是装着互相不认识。这一切她竟然现在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口气跑回旅店,紧紧顶上了房门。手一点劲也没有,怎么也捏不成拳。这个房间还是太大,也太冷。她需要一个什么人在身边,比方说,需要一个能打翻七八个歹徒的丈夫,至少也得有个能拿拿主意的丈夫。她为什么没有丈夫?她至今不明白。似乎是有的,有过的,会有的,但决不是那位喜欢照镜子并且喜欢买下许多书专门借给女人看的臭记者,她已经把他的书统统甩出门去了。
她把劳什子书统统甩出门去了,拉下电灯开关,让黑暗涌进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