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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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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教她扎针。”

“她一直想当个医生。其实我那时也不懂,只是翻翻书,乱扎。”

“你还教她读书。”

“我以为她只是要多认几个字。”

“你们城里人,是没情义的。”

“你不要这样说……”

“就是,就是!”

“我知道……你姐姐是个好姑娘。我知道,她对我也很好。她歌唱得好听,针线活做得巧。有一次带我去捉鳝鱼,下手就是一条,次次都不落空。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可是,有好些事我确实不知道,永远也说不清楚。我对她没有做过坏事。”

她捂着脸抽泣起来。“那个姓胡的,好狠毒哩。”

我似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继续试探着回答下去:“我听说了。你放心,我迟早要找他算账。”

“那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呵?”她跺着脚,哭得更伤心了,“你要是早说一句话,事情也不会这样。吾姐已变成了一只鸟,天天在这里叫你。你听见没有?”

月光下,我看见她的背脊在起伏,落下来的头发在抖动。我真想伸出一只手去擦泪,更想让所有泪水都流进我的嘴里,咸咸的,苦苦的,被我吞饮。但是我不敢。这是一个奇怪的故事,我不敢舔破它。

树上确实有只鸟在叫唤:“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声音孤零零地射入高空,又忽悠悠飘入群山,坠入树林。我抽了支烟。

行不得也哥哥。

行不得也哥哥。

我走了,行前给四妹子留了张字条,请梁家畲来的大嫂转交。我在信中说她姐姐以前想当医生,终究没当成,但愿妹妹能实现姐姐的愿望。路是人闯出来的,她愿意投考卫生学校么?我将寄给她很多复习资料,寄给她学费,一定。我还说,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姐姐,请她相信我。

我几乎像是潜逃,没给村里任何人告别,也没顾上香米样品——其实我要香米或者鸦片干什么?似乎本不是为这个来的。整个村寨莫名其妙地使我窒息,使我惊乱,使我似梦似醒,我必须逃走,一刻也不能耽误。走到山头上,我回头看了看,又见村口那棵死于雷电的老树,伸展的枯枝,像**的手指,要在空中抓住什么。毫无疑问,手的主人在多年前倒下,变成了山脉,但它还在挣扎,永远地举起一只手,

进了县城的旅社,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还在皱巴巴的山路上走着,看土路被洪水冲洗毁得很厉害,如同剜去了皮肉,留下筋骨和脏器,来承受一代代山民们的草鞋。不知为什么,这条路总是在延伸,似乎总也走不到头。我看看手腕上的日历表,已经走了一小时,一天,两天,三天……可脚下还是黄土路,长得令人绝望。

我惊醒过来,喝了三次水,撒了两次尿,最后向朋友挂了个长途电话。我本想问问他在牌桌上的战绩,一出口却成了打听卫生学校招生的事。

朋友称我为“黄治先”。

“什么?”

“什么什么?”

“你叫我什么?”

“你不是黄治先吗?”

“你是叫我黄治先吗?”

“我不是叫你黄治先吗?”

我愕然,脑子里空空****。是的,我眼下在县城一家小旅社里。过道里有一盏蚊虫扑绕的昏灯,有一排临时加床和疲倦的旅客们。就在我话筒之下,还有个呼呼打鼾的胖大脑袋。可是——这世界上还有个叫黄治先的人?而这个黄治先就是我?

我累了,妈妈!

1985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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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发表于1985年《上海文学》杂志,后收入小说集《**》等,被译成英文、法文、意文、荷文、韩文、俄文、希伯来文、塞尔维亚文等,获1985年上海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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