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英国领事馆做客(第1页)
到英国领事馆做客
威爵爷不知所云,马嘉里有点慌张,beautiful的中文怎么说来着?他想到一句洋泾浜上海话,不知道是哪个促刻的上海人教他的,他欣欣然地说:领事先生赞美夫人很十三点。
李鸿章贵为江苏巡抚,驻节上海,但不熟悉上海话,不禁纳闷:十三点是指贤惠还是美丽?可他不愿细问,怕人家说他“洋盘”,只好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她还在十二点一刻,到十三点尚需努力。
威爵爷马上理解了,十三点就是beautiful,于是赞叹:阁下谦虚,夫人已经doubleThirteen(双料十三)了。大家含混着过去。
李鸿章左顾右盼找钱鼎铭,这厮好歹懂几句洋泾浜英文,矬子呢?人毛也没见一根,便小声问身边的潘鼎新,回答说钱去蹲坑了。李鸿章吩咐:你去门口喊一声,叫他立刻一刀两断。
威爵士给客人一一奉上礼品,给李鸿章的脖子上挂了一枚镶了一圈散钻的蓝宝石英国爵士大勋章,还有一个地球仪。威爵士说一个小小的地球仪,却是十八世纪西方科学和工艺文明的精品;中国将军每位获赠两盒上等雪茄烟,一柄用精钢打造的英国贵族佩剑,剑柄上嵌着红宝石;丁香笑盈盈地回到李鸿章身边,捧着一个酱红色天鹅绒盒子,打开是一个烁烁生光的钻戒,鸽子蛋一样大,说是从南非过来的。南非在哪里,大家没概念,反正是老远老远的地方。千里送鹅蛋比不上千里送鸽蛋。
丁香兴奋,李鸿章就兴奋,将军们也兴奋。气氛活跃起来。李鸿章求知欲很强,把地球仪转得飞快。威爵爷说:阁下,您转得慢点,人类都站不住了。
李鸿章不断发问:大清帝国在哪?大英帝国在哪?花旗国在哪?双鹰国(奥地利)在哪?单鹰国(普鲁士)在哪?上海在哪?
威爵士在地球仪上一一指明,至于上海,因为地球仪还不够精确,只好模糊地画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丁香满心喜悦,一脸娇憨地问:爷,南非在哪里?
李鸿章哪里知道,就说,妇道人家插什么嘴?不懂规矩。
丁香噘起嘴,说:问问也不许啊?
李鸿章一脸萌态度地问威爵士:南非在哪里?
又问:最高一点和最低一点是哪里?
威爵士说:一个是北极,一个是南极,都是苦寒之地,迄今极少有人涉足。这是世界上离得最远的两个点。
李鸿章自言自语:世界上离得最远的不是两极,而是人心。
大家纷纷对话,人很多,马嘉里来不及翻译,刘铭传跟参赞威廉聊天,可威廉先生只会说英国话,还嘀里咕噜说一大串,真不把刘铭传当中国人,刘铭传说:你说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李鸿章哭笑不得,说:麻子,这是说得慢的事吗?
鸡同鸭讲,其乐融融。
威妥玛说:我们在华英国人的圈子里长久流传一个笑话,每一任新领事和前任交接时,都被告知一个笑话。大概二十多年前,根据《南京条约》规定,上海成了通商口岸,我的前前前前前任——李爵士来沪设立领事馆。
威妥玛一边用流利的英语,一边又夹着蹩脚的中文,这五个“前”说的是中文。李鸿章说:太多前了,刚好扳了我五个手指,你要是第十一任,我还要借脚趾头,现场脱靴子可不礼貌。
威妥玛接着说了很多,大意如下:最初外滩(theBund)都是荒滩,英国人只好在城里租用民房,那个房东有一个大宅子,独门独户还挺幽静,李爵士感觉满意就租了下来,交了一年房钱。他们在院子里竖了根旗杆,挂米字旗,大门墙上挂了领事馆的招牌。开张之后就热闹了,第一天一早,两扇门一开,就有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排着队进来了,看到金发碧眼的李爵士无不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还吃吃地笑,一脸得大惊小怪。
李爵士热情招呼,叫佣人拿了牛角面包招待大家。还问:朋友们好,你们要办签证吗?欢迎去英国观光、读书、做买卖。
上海人看到李爵士说话,就哄堂大笑,纷纷伸出大拇指,这神情就好像看到八哥学说人话,让人无比赞叹一样,他们哇啦哇啦说了一大串上海话,在院子里兜两个圈子,看够了西洋景,才心满意足地散去。很快来了第二波,接着第三拨,第一天来了十来拨人,这很让李爵士费思量。英国人倒是乐观,说上海人是中国最有好奇心,最容易接受外国文化的人群,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情。
第二天门庭若市,第三天踏破门槛,可都是光参观不办正事的。领馆里的人彻底坐不住了,纷纷跑出去打听原委,终于打听清楚了。你们猜得出吗?
李鸿章等人一脸期待,都竖起耳朵。
大家看着威爵士,让他受到了鼓励,便继续说:原来那个房东是个相当坏的老家伙,他在外面散布消息说,他宅子里养了几个从番邦进口的‘赤佬’(cèlāo),卷发、高鼻、深眼窝,会坐会躺会吃饭,还能说鬼(jǖ)话,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欢迎左邻右舍来参观,每人收费两个铜板,欲看从速,不久‘赤佬’就要送到外地展览了。
现场笑倒一片。
刘铭传问钱鼎铭:赤佬到底长什么样?
钱鼎铭说:领事馆的盥(guàn)洗室,哦,你们家乡叫茅房,里头墙上有面镜子,你照一下就了然了。
刘铭传说:贼娘的。你个三寸丁、谷树皮。
李鸿章好奇地问:那李爵士后来怎么样呢?还在那里住吗?
威爵士说:肯定不住了嘛。战场上英国人胜了,生活中中国人赢了,大家扯平,谁也没丢面子。李爵士受此大辱,气得饭都吃不下,第四天起把大门关得严严的。偶尔他们出门,被热情的上海人围观,太不让人舒服了。再者,这老城嘈杂,叫卖声从鸡叫闹到鬼叫。气息污浊,左边小吃摊,右边挑粪桶,房屋低矮密集,道路逼仄(zè)狭窄,非久留之地。
“李爵士连夜找上海道台,要求另拨土地,他要按照西洋样式建造新屋,与老城隔离。道台说城里腾挪不开,挨家挨户的,脚也插不进,除非到城外荒滩,给你三十亩,爱咋建咋建,跑马跑狗都够了。于是李爵士跑到城外选址,划了洋泾浜以北一块地,加班加点建造,一年后稍稍完工就搬过去了。以后又从英国陆续运来彩色玻璃、木料、花岗石和大理石,不断完善,就是今天我们待的这幢楼。”
李鸿章赞叹道:富丽堂皇的,够气派。那房东老家伙沮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