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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枪队讨饷
大家围绕地图,部署军事方案,拟定分三路进军,中路程学启、吴长庆、华尔的洋枪队,率淮军主力由昆山直捣苏州;北路刘铭传、潘鼎新,从常熟进攻江阴;南路张树声、周盛传兄弟,水师总兵李朝斌,从泖(máo)淀湖占领吴江、平望,切断浙江太平军援救苏州的道路。方案既定,分发饷银,三路大军同时开拔。
此时,华尔和他的洋枪队正在浙江慈溪作战,李鸿章调华尔到苏州协战,很快传来噩耗,华尔中流弹死掉了。这下程学启乱了方寸,洋枪队不光有五千支后膛枪,还有十几门开花大炮,是攻苏州不可或缺的强力武器。
苏州是长毛盘踞多年的老巢,城四面环水,城坚池深,春秋时期就是吴国的都城,天下驰名的江南重镇。李秀成经营多年,重兵守卫,南起盘门,北至娄门,沿河修建长墙,墙内又筑几十座石垒、土营、地堡,联成一气、左右呼应,可谓固若金汤。
程学启深知光凭长枪短刀,肉身拼搏,只能白白送死,于事无补。他向李鸿章建议,务必重整洋枪队,火速调得力的洋人将领来指挥。李鸿章即刻照会英国上海领事馆,请他们帮忙物色人选。总领事何伯先生向停泊在吴淞口的英国舰队借人,借来了一个军事家叫戈登,此公能攻善战,具有现代军事思想,戈登欣然领命,连夜赴任。
戈登还在路上,就遭到洋枪队里的洋人、华人一致反对。华尔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人生性活泼、为人豪放、作战灵活勇猛,很有一股江湖侠客的气概。而戈登,一个老派的英国贵族,行事古板,严守纪律,一切照章办事,只讲规矩,绝不通融,想在他手里发财难了。
带头闹事的是副司令白齐文,是个美国人,老白的想法很好,华尔一死,按顺序接班,该由他当正司令。可煮熟的鸭子飞了,一个英国人从天而降,跑来摘桃子,他越想越气,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上下联络,吓唬大家,说戈登这个人多么多么凶恶,多么多么不近人情,在他手下吃饭不是当炮灰,就是被饿死。
一经白齐文挑唆,群情汹汹,大家联名上书反抗,大造戈登一上任,全营就哗变的声势。李鸿章接到联名信,心急火燎,叫程学启先赴苏州,自己去慈溪监督,谁敢在新任江苏巡抚面前撒野,请尚方宝剑,就地斩首。
他心底深处闪过一道亮光,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洋枪队是前江苏巡抚薛焕和上海道台杨坊一手建立起来的,一直被他俩视为奇货,这是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如今薛焕已经调走,杨坊还管着洋枪队,且上海关税也由杨坊把持,这个姓杨的右手拿枪,左手捏宝,又横又肥,横得嚣张,肥得流油。
中外贸易逐年抬升,大清的收入一半自江南,六分之一来自上海。上海地位越来越重,上海道台是天下第一肥缺。当初,杨坊得任此位,有知内情的人不平衡,给他上了一封贺信,信中恭维他“扶摇直上九万里”,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表面恭维,实为讽刺,讽刺他花了九万两才买到这个官位,如今九万两不够了。
李鸿章虽说是江苏巡抚,管辖上海,但上海俨然是一个国中之国,上海后面有很多股权贵势力角(jué)逐,能坐上这个位置,便是朝中某派在上海的代理人,绝非等闲之辈,岂是轻而易举就能动得了的?
李鸿章思忖()着,要在太平年节,连自己也做不上这个官,可现在是乱世,乱世出英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要说区区一个上海道台,就是将来入阁拜相,我李鸿章也当仁不让。杨坊是外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肯定要赶走,于公于私,上海都得交给自己人,不如把弟弟李鹤章扶上去,李鹤章跟随曾国藩历练多年,一直在湘军负责后勤军需,有管账的才干,如今也是个四品候补道台,趁此机会把他调来,弄个实缺干干。
打定主意,李鸿章立刻起草一封信给杨坊,说前方战事紧迫,而洋枪队有哗变之危,既然洋枪队由你杨道台一手创建,就请你以大局引导,以大义感召,对他们循循善诱,化干戈为玉帛,一切劳你善后,拜托拜托。李鸿章的算盘精得很,无论什么结果,都难逃他对杨坊疏于督责,贻误战机的弹劾。
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扔给杨坊,杨坊是李鸿章的下属,怎能不接?洋枪队是杨坊的儿子,儿子出事,老子说一声断绝父子关系就能完事吗?李鸿章叫杨坊善后,这种后岂是他一个书生能善得了的?
军队哗变如洪水猛兽。当年,年轻的曹操为了讨伐董卓,跑回家乡募兵,毁家纾(shū)难,用光了他父亲的积蓄,凑了几千人,走到半路队伍造反,全营大乱,箭都射到他帐篷里,曹操要是吓得浑身发抖,那他在史书上就不是奸雄,而是狗熊了。曹操无愧于英雄称号,他临危不乱,拔剑而起,怀着满腔怒火,一口气戳死好几个叛徒,大家看他镇定的样子,都吃了定心丸,于是同仇敌忾,叛乱很快平息。这就是表率的作用,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
杨坊如何跟曹操比?此时他如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白齐文带着几十个骄兵悍将找上门来,荷枪实弹,气势汹汹,一路冲进上海道台衙门,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拦阻,这些衙门公差,平素只敢欺负吃糠咽菜的小老百姓。
白齐文毫不客气,先问杨坊为什么让戈登来接班?杨坊两手一摊,这事本官做不了主啊!都是李抚台的意思,我也要听他的,你该去质问他呀。
白齐文又说:李鸿章调我们配合程学启打苏州,淮军都发了饷银,我们却没拿到,姓程的叫我们向你拿钱。
杨坊又两手一摊,说:怎得问我拿,我也是不名一文。真是岂有此理。
白齐文发怒:什么叫岂有此理?谁来翻译这句话?
搞明白后,白齐文从腰间抽出左轮手枪,往桌上狠狠一拍,说:fuckoff。你们中国的官做事总是踢来踢去,我又不是球。今天你拿十万两,我们还是好朋友,否则我认得你,我的枪不认得你。
杨坊又怕又气,手都发抖了,结结巴巴说:老白,你做事要凭良心啊,你到中国这些年,我们何曾亏待过你?你如今也做了大清的三品官,做官要有体统,本官好歹还是你的上司,有这样跟上司回话的吗?凡事要守规矩。
白齐文鼻子里哼了一声:Yourorderisaedtochaos'kei?s。(你们的规矩,就是习惯了混乱)今天我跟你讲讲规矩。
说完,他上来就抓杨坊,杨坊大叫:松手,松手,救命,救命。
话音未落,早结结实实挨了两个大耳光,那个脆生。杨坊两手捂着通红的脸,还没缓过劲来,白齐文又往肚子上踹一脚,杨坊惨叫一声,踉踉跄跄往后倒了几步,绊在门槛上,摔倒院子里去了。
白齐文把手一挥,手下如狼似虎,上蹿下跳,翻箱倒柜,把个衙门弄了个底朝天,衙门里的人连滚带爬,忙不迭地逃跑。枪托加斧头,乒乒乓乓,所有的锁头砸开,银票,银元倒了一地。大家红了眼,纷纷掏出怀里的被单,平铺到地上,把钞票银钱推到被单上,两个对角打一个结,鼓鼓囊囊绑成一个大包袱,一共绑了八个,众人踩着杨坊的身子欢快而去,人喊马嘶,马蹄声起,渐渐远去。公馆里的人纷纷露头,跑到院里看老爷,又哭又喊,老爷人事不省,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到**,掐人中,灌凉水,叫郎中。杨坊总算捡回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