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双簧专制（第1页）
五、双簧专制
上述论证，不能不使我们产生这样的认识：太和之初的政坛是由王叡把持着的，而王叡是受文明太后操纵着的。换言之，文明太后的临朝听政是通过王叡的代理而实现的，他们二人合演了双簧式的专制。不过，文明太后与王叡的双簧专制是畸形的政治现象，并不符合传统的观念与法统，这就需要用一层合法的外衣加以掩盖。这层外衣就是本文引言中论述过的所谓“二圣钦明”格局。“二圣钦明”是虚假的现象，君临天下者只是文明太后一圣而已，孝文帝并不参决政治，北魏朝廷事无巨细均由文明太后做主。
揭开“二圣钦明”的表象，文明太后与王叡的双簧专制终于显现出来，这才是太和初年北魏政治的实质。不过应该认识到，在王叡看来，当时的孝文帝在政坛上扮演着阿斗的角色；其实，在他人看来，王叡也不过是政治代理人罢了，北魏政治的最终决策者是文明太后，也只是文明太后。
不过，代理人与阿斗毕竟不同，阿斗可以“事无巨细，一禀于太后”，代理人却不得不直面无论“巨细”的行政事务。但王叡的历史背景与文化素养是明显带有缺陷的，文明太后并非不明白。所以，在王叡官拜尚书令和受封中山王之际，朝廷特意为他设置了一套文化素养很高的文吏班子。《王叡传》记载：
置王官二十二人，中书侍郎郑羲为傅，郎中令以下皆当时名士。[54]
关于中山王府的二十二位王官，虽然大多数姓氏不明，但是他们承担了王叡的助理事务和智囊作用应是无疑的。
《魏书》卷60《韩麒麟传》记载：
（韩麒麟）长子兴宗，字茂先。好学，有文才。年十五，受道太学。后司空高允奏为秘书郎，参著作事。中山王叡贵宠当世，（阙）为文，迁秘书中散。太和十四年冬卒，赠宁远将军、渔阳太守。[55]
这段记载将韩兴宗与王叡联系在一起了。结合上下文，特别是从“中山王叡贵宠当世”与“为文”两个词组推测，韩兴宗很可能曾在中山王府担任王官。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就在这两个词组之间恰恰丢失了若干文字，令人难以做出确切的判断。《北史》卷40《韩麒麟传附子韩兴宗传》之中也有相关的记载，可惜更加简略，仅仅23个字，该传称：
（韩麒麟）长子兴宗，字茂先。好学有文才，位秘书中散。卒赠渔阳太守。[56]
对比《魏书》与《北史》中的这两段文字，后者显然是在前者的基础上删削而成的，而且被删削的内容恰恰包含着前者丢失的内容。看来，《北史》的记载也无助于探寻王叡的智囊集团与文吏班子。不过，中山王府的文吏班子并非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前述王叡去世之前呈递的自比诸葛孔明和曾参的上书，或许是经过某位王官润色的作品，或许就是某位王官的代笔。
中山王府智囊集团的首领是高门士族出身的郑羲。《魏书》卷56《郑羲传》记载：
郑羲以文学见长，弱冠时已举秀才；他出身于荥阳世家大族，又娶著名的赵郡士族尚书李孝伯之女为妻，成为名冠一时的士人。郑羲的文才是王叡理政所需要的，郑羲的名望则是王叡笼络汉族世家的旗幡。
不过，王叡的显赫势力或许能够成为郑羲升迁的阶梯，但是郑羲心中却看不起王叡，所以两人的关系很难磨合得好。《郑羲传》记载：
中山王叡，宠幸当世，并置王官，羲为其傅。是后历年不转，资产亦乏，因请假归，遂磐桓不返。[58]
从郑羲“磐桓不返”来看，他与王叡的关系并不融洽。郑羲的这种态度正应了前引《恩幸列传》序所谓“君子所以贱之”等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双簧专制是只顾及后权集团势力发展的政治结构，肯定不得人心。这种畸形专制形态给北魏的经济与政治带来了极其恶劣的影响。《魏书》卷105之三《天象志三》记载：
是时冯太后**于朝，昵近小人而益附之，所费以巨万亿计，天子徒尸位而已。[59]
这里所说的“小人”不仅仅指王叡这样的恩幸，还包括文明太后身边的阉官、女官等人。这些人的耗费“以巨万亿计”，经济状况怎能不出现危机；这些人的提拔毫不受约束，政治制度怎能有章法。所以，《天象志三》假借天象警告道：
王化将弛，**风几兴，固不足以令天下矣；而廷臣莫之纠弼，安用之！文明太后虽独厚幸臣，而公卿坐受荣赐者费亦巨亿，盖近乎素餐焉。[60]
即使王叡不死，如此“不足以令天下”的双簧专制统治也是难以长久维持的。
王叡在北魏政坛的地位以往并没有受到学术界的注重，原因在于他被《魏书》的编撰者魏收置于《恩幸列传》中，人们更加注意的是他的面首身份和暴富程度。要阐明太和初年后权与皇权交替之际政局变幻的形势，就必须首先将王叡置于政治人物的范畴加以考察。王叡的事迹中疑点颇多，特别是他的患病给人以突发的感觉。王叡究竟得了何种疾病，本传中未有任何交代，这也不免令人猜测。不过，幸亏王叡寿命不长，北魏政权能有改弦更张的机会。也幸亏北魏政权改弦更张，才得以从平城时代过渡到洛阳时代。
原载《学术研究》2012年第7期。
[1]本文是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后期资助项目（07JHQ0038）“北魏龙城诸后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2]李凭：《北魏平城时代》（第三版），“两次听政之间”，198～208页。
[3]《魏书》卷54，1199页。
[4]《魏书》卷60，134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