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鸣惊人(第2页)
王夫人亦是满面春风,只觉得儿子今日大大长了脸面。
轮到贾芸时,厅內气氛似乎微妙地一凝。
贾代儒清了清嗓子,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缓缓道:“芸哥儿,闻你近日发奋,志在科场,想必於制艺一道已颇有心得。老夫便不以寻常章句相试,这里有一题,乃乙未年顺天府宛平县县试首题,你且试言其破题、承题之法,並阐发其微言大义。”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县试题目,虽非极高深,却已是正经科举门径,与方才那些启蒙常识迥然不同。更何况是前科实题,需紧扣当年考官绳墨,非泛泛而谈者可应对。
“『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论。”
此题出自《论语·里仁》,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厅堂,霎时静了下来!
几位通晓文墨的宾客,如那位李参议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与邻座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在座的谁不知道,这虽是《论语》中的句子,看似平实,却是科举中极为经典的题目,最是考教读书人对儒家义利之辨的理解深度与文章架构能力!
贾政眉头微蹙,他深知此等题目,便是已进学的秀才,也需静心构思良久,方能理清脉络做好破题。如今在这眾目睽睽之下,电光石火之间,让一个尚未进学的少年即刻应答,这……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坐在女眷席中的探春,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向场中那孤身挺立的少年,手心里已沁出冷汗来。
满堂目光,或担忧,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皆聚焦於贾芸一人之身。
这时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所有人都想知道,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刁难的考题,这西廊下的少年,將如何应对?
只怕是搔首踟躕,半晌也难以成言吧?
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贾芸。
只见那少年立於堂中,身形挺拔,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刁难,脸上竟无半分慌乱。他略一沉吟,不过呼吸之间便抬起头,从容不迫地朗声开口:
“破题:义利之辨,所以分君子小人者也。”
起句乾脆利落,直指核心,堂上已有几位通晓文墨的宾客微微頷首。
“承题:夫君子之心,公而忘私,故惟见义之当为;小人之心,私而忘公,故惟见利之可图。此其所以喻者各异,而品遂因之以判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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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继破题之意,进一步阐发君子小人之心术不同,逻辑清晰,言辞雅驯。
贾芸稍作停顿,便侃侃而论,深入阐发:
“尝思天理人慾,不容並立。君子之所以为君子,以其存天理也;小人之所以为小人,以其徇人慾也。义者,天理之公也;利者,人慾之私也。君子朝乾夕惕,其所图维者,莫非纲常伦纪之当然,礼乐刑政之不易,虽至顛沛造次,而此心耿耿,未尝稍违乎义。是故见义勇为,视死如归,非好其名也,性定故也。
若夫小人则不然,其耳目心思,惟富贵逸乐之是耽。飢则求食,寒则求衣,犹可说也;乃进而田宅之是求,进而金贝之是积,又进而权势之是竞。充其欲壑,无所不至,甚至廉耻丧而纲维裂,亦所不惜。是故见利忘义,罔顾是非,非不知其非也,欲錮之也。”
他引经据典,从孔孟到程朱。论述层层推进,剖析君子小人之心跡。更难得的是,其文章气脉充沛,言辞鏗鏘,竟似一篇早已成竹在胸的锦绣文章。
堂上鸦雀无声,只听得他清越的声音在梁间迴荡。
贾政起初还担心他出丑,可越听越是惊异,眼中不禁流露出激赏之色。
他身为工部员外郎,虽非科举顶尖高手,但品鑑能力是有的,如何听不出贾芸这番论述的好坏?便是放在那乙未年县试之中,也当属上乘之作!
他心中暗道:“此子竟有如此才学!以往竟忽略了。”
探春更是听得目眩神迷。
她深居闺阁,何曾听过一个少年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挥洒自如地论述圣贤大道?探春心中那股昨日便生出的异样情愫,此刻更如春草般滋生。
她心想:“素日只当这些族中子弟多是紈絝,不料竟有这般內秀的。其论『性定、『欲錮,实有见地。”
贾芸一气呵成,將一篇“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的论旨发挥得淋漓尽致,最后收束道:“故曰:观其所喻,而君子小人之辨,如黑白之不可掩,如冰炭之不可同器。学者可不慎所从哉?”
言毕,他躬身一礼:“学生浅见,请太爷、诸位尊长指正。”
厅內静默片刻,隨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讚嘆之声。
许多宾客,包括那几位与贾政交谈的高官,都忍不住抚掌称许。
然而,就在这一片讚誉声中。那贾代儒的脸色却由青转白,由白转红,猛地一拍身旁几案,厉声道:“胡说!全然不得要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