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九 岁时伏腊(第2页)
《颜氏家训》:“已孤而履岁,及长至之节,无父拜母,无母拜父。”又云:“南人冬至岁首,不诣丧家。”
按:以冬至与岁首并称,可见其重相等。不诣丧家者,不赴丧家贺节也。长至即冬至,拜父拜母亦拜节也。是六朝时视冬至,更重于前。
其次,则重九亦重,《太平广记》:“晋宣帝于九月九日,赐群臣桑落酒。”《晋书》:“孟嘉为桓温参军,九日游龙山,风吹帽落。”南《宋书》:“武帝为宋公,在彭城九日登项王戏马台。”至今相承为故事。而谢灵运、谢宣远皆有《九日从宋公宴戏马台诗》。又,陶渊明尝九月九日无酒,坐东篱下,摘菊盈握。又,《南史》:“齐武帝立商飙馆于孙陵寺冈,世呼为九日台。秋九日车驾幸焉。”是六朝之重九,与三月三日同,惟三日则近水修禊,九日则择地登高;三日则汉旧俗,重九则魏以后始行也。
其他若人日,见薛道衡诗。七月七日,都人皆曝衣,郝隆则仰卧于庭,曝腹中书。又,七月七日当晒衣,诸阮庭中烂然,皆见于《世说》。然社会似不以是为娱乐之期。又寒食、端午、中秋,在六朝时见于文人歌咏者亦少,似其时不甚重也。
惟梁简文帝有《看灯赋》,殆上元夜也。盖上元承岁首娱乐之时,而值月夜。自汉以来,金吾即放夜三日,六朝想当益盛。惟其时灯油盖尚贵,无植物油。故帝赋有“南油俱满,西漆争燃”之语。
夫为灯戏而至于燃漆,则后世所无也。
唐宋之令节,上元灯火之大观
古人精神之活泼,远过后人;其魄力之伟大,尤非后人所可比,即如上元灯火,其布景之奇丽、高远、宏大,在唐代固夐绝后人,即宋时亦非今人所能办。其唐宋灯火,见于诗歌者,如王珪诗:“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鳌海上驾山来。”又,向子云:“紫禁烟花一万重,鳌山宫阙隐晴空。玉皇高拱云霄上,人物嬉游陆海中。”又,苏味道诗:“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又,李商隐诗:“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溢通衢。”读此数诗,唐灯火之影及和乐之声,如耳闻目睹矣。盖鳌山、凤辇,不惟排列云空,并能浮摇上下,其宏大固可惊;其技艺之精能亦可佩。至其高度,据《开元遗事》:“上在东都,结缯彩为灯楼二十间,高一百五十丈。”又,《雍洛灵异小录》:“唐时元夜,寺观街巷,灯明若昼,山高百余丈。”又,《天宝遗事》:“韩国夫人造百枝灯,高八十丈,照数十里。”查唐时尺与今尺正同。高至百五十丈,几一里。真惊人矣!此长安东都之盛也。此外,如《开元天宝遗事》云:“明皇移仗上阳宫,叶法善言西凉府灯,亦亚于此。令上闭目,已在霄汉,俄尔及地,观灯果然。以铁如意质酒为验。”又,《幽怪录》:“明皇于正月望日,问叶天师:‘四方何处极丽?’对曰:‘无逾广陵。’帝曰:‘何术观之?’师曰:‘可。’俄而红桥起殿前,帝步而上,俄顷至广陵。士女皆仰望曰:‘仙人现五色云中。’”是西北凉州、东南广陵,灯火皆亚于两京也。
宋时灯火,其见于宋诗者,王安石云:“别开阊阖壶天外,特起蓬莱陆海中。”想见空中楼阁之布置。程汉《金陵元夕》云:“三山火照琼花发,人在南天白玉京。”想见空中山岛之峥嵘。
王磐云:“夹路星球留去马,烧空火树乱归鸦。”读此诗,知宋上元灯火,不亚于唐。至元夜状况之见于纪载者,如《容斋随笔》:“西京正月十五前后各一日看灯,宋增为五夜,因钱氏纳土,展至十八。”又,《桯史》:“宋宣和中张灯,有夫妇相失者,妇至端门饮赐酒,窃怀金杯,卫士察知,送御前,妇口占词有‘窃取金杯作证明’之句,上喜,以杯赐之,命黄门引归。”又,“王韶幼子寀,元夜观灯,为奸人负去。儿觉其异,纳珠帽于怀。
适内家车过,寀攀幰大呼。贼骇逸,内人抱置之膝,拥至上前。
上问谁氏?具道所以。上叹其早慧,赐压惊金犀钱果,值巨万。”
此皆因元夜都城人马拥挤,山崩海沸,故至夫妇相失,幼子被劫,又以证宋时皇帝观灯时出至端门,与民同乐,仍为唐同。故是等小事,辄为皇帝所见,随时处分,得民欢心。内家者,即宦官也。
唐宋之清明节
按杜甫诗:“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足见唐三月三日赴水上修禊之盛。然吾疑只都邑士人及富贵人家为之,在社会未必普遍。其普遍社会,虽乡曲不遗者,乃清明之寒食也,其普遍殆与岁首同。然元旦、上元、日至、社腊等日,纯为社会娱乐之节,独清明时值春和,芳草遍地,天涯游子,最动归思。而柳绿桃红,士女踏春,不忘和乐。其趣味介乎娱乐非娱乐之间,而唐宋时尤甚。
分述于后,以见当时风俗。
——禁火:禁火之俗,先起于并州各地,见《后汉书·周举传》及魏武帝令。均见前。周举已移书介子推庙,曰:“寒食一月,老小不堪,今则三日而已矣。”是后汉中叶,已创行三日禁火。乃观魏武令,仍不止三日。其所以如此者,据《荆楚岁时记》,介子推三月五日,为火所焚。国人哀之,每岁春暮不举火,谓之禁烟,犯之则雨雹伤田。观此,则愚民迷信,有所畏忌,故周举三日之约,不能即行。至六朝则断火一日,《齐民要术》云:“之推忌日断火,煮醴而食之,名曰寒食。”盖清明节前一日是也。至唐则于清明前三日禁火,至第三日晚,则由宫内出火赐近臣。韦庄诗所谓“内官初赐清明火”,韩翃诗所谓“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欧阳修诗所谓“火禁开何晚,禁火仍风雨”者是也。故过清明则曰新火,杜甫诗:“朝来新火起新烟。”贾岛诗:“暗风吹柳絮,新火起厨烟。”东坡诗:“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因曾断,故曰新。初只起于并州,后渐普遍全国。
风俗推移之不可思议如此。
——寒食:《邺中记》:并州俗为介子推断火,冷食三日,作干粥,今之糗是也。盖既断火即冷食,而冷食以甘者为佳,故唐宋至清明社会卖饧者独多。宋之问诗:“马上逢寒食,春来不见饧。”
李商隐诗:“粥香饧白杏花天。”刘筠《寒食诗》:“饧市喧箫吹。”宋祁诗:“箫声吹暖卖饧天。”又,《集异记》:“工部尚书邢曹进讨叛,飞箭中肩,镞不可拔。有胡僧曰:‘何不灌以寒食饧?如法应手清凉。’”是可证饧多于寒食卖,故有专名。
盖饧最便于冷食,可涂饼饵。制饼饵,沃各种酪食,故寒食前争蓄之,白居易诗:“留饧和冷食。”张文昌《寒食内宴诗》:“廊下御厨分冷食。”欧阳修诗:“多病正愁饧粥冷。”足见当时寒食之苦况。而“寒食”二字,自唐以来,遂变为节名。余幼时读诗,每问先生清明何以有二名?先生曰:“前二日为寒食,末日为清明。
今已不寒食,而有其名,无怪汝疑也。”或问:“蜜与糖亦味甘,唐宋时胡不食?”答曰:“蜜值昂,白糖自大历前未有,宋虽有,值仍昂,非社会所通用。”若饧则米制,价最廉也。
——祭墓:自汉以来,墓祭与庙祭并重,而庶人尤重。至唐则以寒食为定期,《唐书》:“开元敕寒食上墓。”《礼经》无文,近代相传,浸以成俗。宜许上墓,同拜扫礼。观此,则寒食祭扫,至早起于隋唐之间。隋以前盖无有,至唐中叶而大盛。柳子厚《与许京兆书》:“近世礼重拜扫,今已缺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佣丐皆得上父母邱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读此书则唐时祭扫之盛,如在目前。其祭品则田家多持麦饭,《五代史·唐家人传》:“妃临死呼曰:‘何不留吾儿,使每岁寒食持一盂饭,洒明宗坟上?’”又,宋夏竦诗:“汉寝唐陵无麦饭”是其证。
其焚化则纸钱,《五代史》:“寒食野祭焚纸钱。”《宋史·外戚传》:“李用和少穷困,居京师凿纸钱为业。”范成大《寒食诗》:“鸟啄纸钱风。”孙蕙兰诗:“明朝又是清明节,愁听人家买纸钱。”
然唐时王勃,“焚阴钱十万,为老叟偿债。”见于《摭言》。想亦用以祭墓也。
——清明各种游戏:曰打球,《酉阳杂俎》:“荆州百姓郝惟谅,寒食日与其徒郊外蹴鞠。”《北里志·张住住传》:“幼与庞佛奴有结发契,及将笄,其家拘束严,稀得见之。后佛奴因寒食争球,故逼其窗以伺之。”又,《大唐新语》:“清明新进士开宴于曲江亭。”又有月灯阁打球之戏,白居易诗:“蹴球尘不起,泼火雨初晴。”韦庄诗:“隔街闻筑气球声。”又,“上相闲分白打钱。”白打者,两人对踢也。曰斗鸡,唐人《东城老父传》:“玄宗在藩邸时,乐民间清明节斗鸡戏。”李山甫《寒食诗》:“锦袖斗鸡喧广场”是也。曰秋千,《古今艺术图》:“北方人寒食为秋千戏,以习轻。”又,《天宝遗事》:“宫中至寒食节,竞筑秋千,嬉笑为乐。”韦庄诗:“满街杨柳绿丝烟,画出清明二月天。好是隔帘花树动,女郎撩乱送秋千。”又,苏轼词:“墙里秋千墙外道。”曰野宴,《开元天宝遗事》:“长安士女,清明日游春野步,遇名花则设席藉草,以红裙递相插挂,以为宴幄。”又,《梦华录》:“京师清明日四野如市,芳树之下,园圃之内,罗列杯盘,互相酬酢。”又,《岁华记》:“都人游赏,散布四郊,谓之踏青。”然则寒食时人民之嬉游娱乐,不惟城邑,且遍于四郊。其精神之活泼,后之乱世固未有,即承平之日亦未见。
古今民族精神之衰旺,由此可以考见矣。
唐宋之社日
凡节除岁首外,皆随风俗为盛衰。独社日自三代迄南宋,数千年间,行之不替,在中国历史上,可谓最古最普遍之佳节。乃自元朝以后,此风顿已。盖蒙古主政,八十余年间,中国旧风俗,为其所**,因以灭亡者,不知凡几。社日亦其一端也。推原其故,必因社日全国鼎沸,箫鼓喧填,恐民众起事,严为制止。及禁之既久,遂忘其事,于是以数千年之故俗,竟尔革除。可不悲哉!可不痛哉!
妇女停针线归宁
张籍《吴楚歌词》:“今朝社日停针线,起向朱樱树下行。”
《墨庄漫录》:“今人家闺房,遇春秋社日,不可组,谓之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