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特的药方（第1页）
奇特的药方
文吕维
1密室
此时的包容，正在望着桌上那一排排红红绿绿的药瓶子发呆，这些药瓶子都是他祖父秘不示人的东西，瓶里有他认识的龙涎香、樟脑粉、朱砂粉、牛黄、红汞、砒霜粉、明矾、孔雀石绿、碘酊，也有他不认识的海狗油、鲸鱼油、蟾蜍汁、蝰蛇毒、沉香、硝石粉、箭毒木，更有他从没听说过的地龙精、山鬼粉、断筋草、阎罗红、三步倒等，这都是他祖父积攒了一生留下来的罕见药物，仅从这些药品的名字上看，就让他心里打战，浑身发紧，头皮簌簌发麻，背上透着丝丝凉气。
这些摆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小瓶子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着乌亮亮的光泽，一个个像在交换着诡异的眼神，或者在交流着无声的谶语，让这间面积很小的密室更显得神秘莫测。
包容在很小的时候就想钻进这密室内看个究竟，但密室的门总是紧锁着，钥匙仅有一把，在祖父包原的腰上挂着，一刻也不离身的，除了他本人，没有一个人进过这间屋子。祖父总是在晚上悄悄地进去，有时带进去一只猫，有时带进去一只兔子或一只老鼠，直到后半夜才悄悄地走出来，但那些动物却一直不知去向，多少年来一向如此，家人对此也讳莫如深，从不跟任何人说起。但如今的祖父是不可能再来了，他是王城里最有名的大国医，因为给娘娘下错了药，毒死了娘娘，皇上一怒之下，叫人把他拉出午门外腰斩了。行刑前，大国医托人捎回了这把长柄的钥匙。因受牵连，父亲包辛也被拉去充军了，眼下包氏大药铺的主人是包容，他要承担起包氏大药铺的门面。
包容仔细检查了这间密室。在昏暗的灯光下，到处弥漫着刺鼻的腐尸的气味。循着气味，他很快找到了屋内一角的地窖口，打开一看，里边腐烂的气味差点把他呛个跟斗。包容打了个寒战，突然想起母亲小时候讲的一些《聊斋》故事，他怀疑祖父是不是故事中的一个吸血鬼，总是在晚上吸那些小动物的血。祖父的医术出神入化，难道是借了巫术的力量吗？
包容揉了揉眼睛，又回到了现实中。他的目光又投在桌上，来回打量着这一排排小小的药瓶，要在其中寻找祖父隐藏的秘密。药瓶都贴着标签，成排地摆放着，非常规整。桌上还摆设着奇形怪状的烧瓶、曲曲弯弯的蒸馏管、大大小小的蒸馏瓶，以及结构复杂的小型反应釜。桌面上留有被烧蚀的斑斑遗迹。种种迹象表明，祖父一直在做着一项试验，而且肯定是与医药有关的试验，包容这样推想着，四处寻找可能发现的东西。
在整排的药柜中，有一个抽屉的拉钮明显光滑发亮，这说明它是经常被拉动的。包容走过去，拉开了这个抽屉，让他吃惊的是，这里却什么也没有。他不甘心，把抽屉拉下来，结果发现，每个药匣的后面都有一个暗格，那里码放着祖父所有的试验记录。再试着拉开其他抽屉，同样也码放着这样的记录。这些记录每一本都编着流水号码，最早的已经泛黄，里边详细记载着每一种药品的来源、药物特性、药理作用。包容一本本看下去，足看了一月有余，最后终于弄明白了祖父的用意：他在研究一种神奇的药物——追魂返阳散！
2追魂返阳散
追魂返阳散是一种能让人短时间起死回生的奇药，经过多年研究，这项工作已经有了眉目，记录中载明，有一只被毒死的花猫整整复活了两刻钟，也就是半个小时！但复活后的猫再次死去时会七窍流血，呈明显的中毒症状。导致这一症状的主要原因是药的成分中毒性太大，对动物体的伤害性是不可逆转的，这在临床应用上会引起很大的麻烦，人们会认为是医者投毒害人，弄不好会吃官司的。如果改变这种现状，必须要加入一味奇特的药材，叫轰油。
传说轰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动物，这种生着一根独角的庞然大物常与大自然和人类社会的一些大事件相联系，只有在特殊的年份才能偶尔显露一下又倏然消失。有时甚至几个世纪都不会显现。在一般情况下，轰的性情极其温柔，它生活在地下，不声不响。但它一旦发怒，就会用角向前猛冲，任凭坚硬的大山也会被它掀动，发生山体滑坡或引起地震，它发怒时口中会发出轰轰的响声。轰不吃草，不吃粮食，也不吃动物，而只吃一种既不是动物又不是植物的东西，叫太岁。太岁是粘菌纲的一种特殊生物，本来在自然界中就十分稀有。传说秦始皇当年为了延年益寿就普天下寻找这东西，最后找到了东海边上的一个方士，叫徐福，结果徐福又组织了五百童男和五百童女远到东瀛去寻找，不但没找到，连人也没再回来。既然这太岁都如此稀少，那吃太岁的轰，就更是稀世珍宝了，可遇而不可求。从祖父的记载中包容知道，世上没有人见过轰，只听到过它的叫声，像天崩地裂似的，轰、轰、轰……声音震耳欲聋。
祖父想通过其他一些药材来替代轰油，但试验了许多年，结果一直没有进展。根据药理，轰油中有一种特殊的成分，不但能化解一切毒性，而且可以打通人的神经中枢，从而使死去的人恢复知觉，进而激活其他器官的活性，补充能量，实现整个机体的正常代谢活动，如果是机体完好，完全有起死回生的可能。如果没有这味药，就得加大配方中的一些剧毒物质来强力激活，这样的结果只能是短暂的，而且对尸体的损害严重，再也无法逆转。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疯狂的计划，包容被这个计划惊呆了。惊讶之余，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如果真的能让死去的人再有短暂的时间与家人从容告别，那将是一件多么功德无量的事情啊？包容看到许多病人在临终前都是气若游丝，话也说不连贯，有的甚至本该在人生最后关头向家人把最要紧的事情交代清楚，可是病体沉重，只能两眼怒睁，却连比画的力气都没有，含恨离开人世，给自己和家人都带来终生的遗憾。如果有了追魂返阳散，那情况就不同了，即使人已经死了，也可以让远在千里之外的亲朋赶回来，坐到死者的榻前，慢慢给死者灌进药后，看着他或她慢慢醒来，听他或她讲述平生未了的心愿，听他或她对自己的后事进行井井有条的安排，诸事安排妥当后，再从容地撒手人寰……
这意义太大啦！
包容被这项伟大的计划鼓舞了，他要把这项试验继续下去。于是，他也和祖父一样，白天坐堂看病开药方卖药材，晚上钻进密室潜心研究。
3胡太医
包记大药铺的生意虽不及往日红火了，但靠祖父的余荫，原来的老主顾还是经常光顾，所以也不至于太冷清。包容从小跟着祖父学医，深得嫡传，再加上悟性又极好，对一些疑难杂症的治疗很有心得，尤其是对疔疮痈疽一类症候，他已经达到了手到病除的妙境。时间一长，人们口耳相传，包记大药铺反倒比祖父在日名声更炽。
一日，祖父的老朋友胡一魁登堂来访。包容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把他请到后堂客厅，命伙计倒上上品茶茗。胡一魁先是一番客气，夸包容有其祖父的遗风，又善治业，包记大药铺一定会重振威风，东山再起。接着话题一转，说到包原的案子上来。从胡一魁的话语中包容得知，祖父之死原是一宗大冤案。原来，那日包原开的药方本无不妥，不知什么地方出了纰漏，有人竟在药方里加了一味反药，这味反药一加，立时就把一个奇方变成了一副毒药，结果毒死了娘娘。气极的皇上不论是非曲直，马上命人把包原杀了，杀后才想起来此事处理不妥，又命大理寺秘密严查上奏。结果查到了王贵妃的弟弟、宫廷太医王子兴头上。王子兴拒不交代，最后咬舌自尽。于是皇上废了王贵妃，把她打入冷宫，就此了了这段公案。
胡太医讲完后长吁短叹了一番，话锋一转，又谈到了奇方上面，说包原在世的时候如何用他的奇方治好了无数王公大臣们的疑难杂症，如今斯人已去，怎能不让人扼腕叹息啊，说着说着又流下了两行浊泪。包容见他如此真诚，也跟着难过一回，然后反倒对他劝慰，说这也是祖父的劫数，合当如此，伤悲也是无益。胡太医应和说，是啊，人死不能复生，倒是你这后生想得开，只可惜乃祖父生前致力于起死回生之术尚未有成就去了，足可痛哉！包容听后心下一动，马上否认说：这个却从来不曾听说过。胡太医说这件事你既然不知，也不要与别人说起了。只是他在向我讨一味药时提起此事，如今人已然没了，这味药看来也无用处了，罢了罢了，说完告辞去了。
送走了胡太医，包容心里七上八下。看来胡太医手中已经有了这味轰药，而且他也知道祖父在研究追魂返阳散的事，从他的话里话外，可以肯定的是祖父生前与他提起过寻找轰的事情，并告诉了他轰的用处。但胡太医对祖父是否研究追魂返阳散还知之甚少，也许他此次前来只是打探一下虚实。转念一想，事情又好像不这么简单，如果他真的找到了轰，那他为什么不直说出来，而是绕了个大弯子，最后又点到为止呢？包容一时想不通，只能带着满腹的疑问继续投入他的研究之中。
试验很快有了突破性进展，现在包容已经能让窒息而死的大灰兔复活一个时辰了。这可是一个相当大的进步，但再次死亡后仍然存在七窍流血的中毒症状。这让他再一次想到了胡太医的话。他真后悔没有向胡太医打听清楚，如果他真的有这味药，那试验或许立刻就成功了。但他不敢，怕万一把祖父的试验秘密透露出去，不但自己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很可能让祖父几十年的梦想计划落入他人之手，他轻易不敢冒这个风险，只能沿祖父的试验思路继续走下去。
4济世奇方
一天，一伙人急急地抬进来一个重病的老人，包容一看，这个人已经死了。老太婆呼天抢地。原来，这是一对苦难的老夫妻，丈夫在王城脚下做生意多年也没来得及回家，老太婆好不容易千里迢迢赶来见他，谁知他已经病入膏肓。老太婆找到他时，人刚刚死去不久。老太婆心有不甘，叫人赶紧把他抬到包记大药铺，仍抱着最后一线救活的希望。
包容是个极富同情心的人。看着老太婆哭天抢地，在场的人都唏嘘不已，包容大为感慨。从老太婆的哭诉中包容得知，老太婆至今也不知道丈夫多年在外打拼挣下的积蓄在哪里。暮年丧夫，她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呀？看着这惨状，包容终于动了恻隐之心，他决定用追魂返阳散成就他们夫妻此生再见最后一面，于是就把老太婆叫到内室，把自己研制的追魂返阳散的事与她说了，问老太婆是否想给丈夫试上一试。老太婆起初不敢相信世上竟有此药，但转念一想，反正人已经死了，如果能让他返阳，哪怕再说上一句话也是好的，于是满口答应。
为免节外生枝，老太婆首先找来了仵作进行验尸，证明丈夫确已死亡，然后把丈夫抬回了临时的住处，安排入殓事宜。待众人散后，将门上了栓，于深夜用根竹筷撬开丈夫的嘴，把追魂返阳散一通灌了下去。不一时，丈夫果然醒过来，他一看自己不知躺在何处，心下正在纳罕，又见老妻也在身边，更加诧异。老太婆于是就把经过跟他说了。想到自己只有一个时辰的活头，这老汉不禁泪流纵横，就把过往之事向老妻一一陈述，并告诉他街南角里有个干货铺子，票号里有多少银子等一干事体细说明白。老夫妻又盘桓了一会，药性过了，老汉仆倒在床，七窍流血而死。第二天，老太婆料理完老头子的后事，直接就去了铺子，那些本想趁着掌柜的没了干得好处的人全都傻了眼，怎么也想不出这老太婆怎么就把底细摸得这样透彻，简直鬼使神差一样，尤其她到票号里取银子，本是不识一字的，却说的一钱不差。这件奇事人人风传，很快就尽人皆知了。偏有好事者就愿意寻根问底，也怪老太婆口风不严，无意间就把底细说出来了。顿时，人们都知道包记大药铺里有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弄得一座王城尽人皆知。于是，求药的人蜂拥而至，但药的原料本就不多，只能挑那紧要关节的人来用。一时间是黄金有价一药难求，包记大药铺人满为患，连带附近的酒楼、茶馆和客栈也都跟着赚了个钵满盆溢，因为很多人索性就住下来，什么时候得到药什么时候再走。
尽管追魂返阳散存在着一定的缺欠，但它依然为百姓带来了莫大的帮助，许多刚刚死去的人借助药的威力，得到了短暂的返阳后，做出了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事情。有的人吐出了心中的块垒，有的人倒出了即将被永远湮灭的秘密，有的人化解了世代的宿仇。当然，也有的人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平生所做的一切坏事，解开了不为人知的谜团。面对死亡，即使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也乞求自己在死后能得到灵魂的安宁……
本就怀疑包家有此奇药的胡太医得知此事，再一次来到包家，告诉包容此事关系甚大，明日朝廷定会派人来过问此事，如果说没有此药，会定个欺君妄上之罪，弄不好会杀头的；如果真有，皇上定会让人当场验看，如不灵验也照样罪责难逃。包容见事已至此，只好告诉胡太医，方子倒是有的，只是缺了一味叫轰的药，上次太医前来过问也没敢直说，还请胡太医帮助想个万全之策。胡太医听后沉吟半晌，说既是这样，你就把方子拿出来我看，如果然像你说的，我去禀报皇上，保你无虞。此时的包容才知道胡太医的真正用意，推说方子倒也是现成的，只要老太医拿出轰来我现配即成。如果没有这味药，这方子只能害人，是万万不可传于世上的。
两个人正说着，门外店门被砸得山响。伙计慌慌张张来说，朝廷来人宣掌柜的即刻进宫面圣。胡太医说：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这回我看你在皇上面前怎么交代吧。包容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就去一遭，大不了一死，说完就跟着来人进宫了。
5进宫献药
原来，皇上的御弟静山王刚刚病死，皇上正伤心不已，突然听人说包原的孙子包容配成了起死回生的妙药，于是马上叫人宣他进宫。包容待说没有，是欺君之罪，但说有的话也是不成。看着杀了祖父的仇人，包容心里燃起万丈怒火，恨不得直接把这药灌到他的嘴里。可是转念一想，医者以德为本，不该有害人之心，又压下了火气，只好把研制的情况如实向皇上奏明。
皇上听说缺少轰油，忙传过来礼部侍郎，说：朕富有天下，任是什么药也会有的。把那轰油给朕找来，快快配成此药。可是礼部很快回禀，人人都不曾听说过此药，更不知从何处能够找来。
皇上反过来又问包容，包容思忖再三，只好说：胡太医知道家祖父遍寻此药经年，也许他那里会有的。皇上马上传胡太医，胡一魁战战兢兢进宫面圣，回说也曾四处寻觅过，但并没有得到此药。包容此时才弄明白，原来胡太医前者果然跟自己撒了谎，其目的已经明显，就是想从他的手里得到药方。
皇上问包容，如果没有此药，这方子就不成了吗？听说你已经在京城里给很多人用了此药，难道平民百姓能用，我的御弟就不能用吗？你是不是因为你祖父的死对朕不满？难道他害死了娘娘，一命抵一命，朕杀他不对吗？朕若不是有好生之德，对你家满门抄斩天下人又敢何言！
胡太医一看龙颜大怒，马上跪倒阶前禀道：皇上息怒，待臣与他说明厉害。他回过头来对包容说：还不跪下讨饶，你已经触怒了皇上，难道不知死活吗？
包容镇静地说，如果没有轰油，这药是很难奏效的，吃了这药就等于服毒，虽然也能回转来一个时辰，但一个时辰后便会七窍流血，任你华佗再世也是救不活的，皇上三思而行。
皇上深思片刻说，那就先请太后的懿旨再定夺吧。
不一时，太后传出话来，说人已经死了，就是让他多活过来一刻也是好的，还等什么？皇上立时命包容配药，包容说药都在家里，需要回家配成再送过来。胡太医为了在皇上面前邀功，说微臣愿与包容一起监办，皇上允准。
胡太医陪着包容回到包记大药铺，包容拿出了配好的药让胡太医过目。胡太医说这可是给皇上的御弟配药，我是监制的宫廷太医，必须亲眼看到配制的过程，否则出了问题你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