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噬心蛊的低语（第1页）
夜，是冷的。比瑶池仙台任何一道警惕的目光更冷，比仙酿泼洒在云石地面凝结的薄冰更冷。
蛇盘踞在冰冷的石窟深处。这里远离瑶池的流光与喧嚣，只有嶙峋的怪石投下扭曲狰狞的阴影，如同蛰伏的怪兽。洞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在下方的浅洼里，发出单调、死寂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它紧绷的神经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气和岩石深处散发的、亘古不变的寒意，这寒意丝丝缕缕钻入它灰绿色的鳞片缝隙，试图与它骨子里天生的阴冷融为一体。
白日里兔子惊惧的尖叫、那些瞬间聚焦的冰冷目光、还有那些刻意压低却字字清晰的排斥低语……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反复刺穿着它试图冰封的感知。屈辱的火焰在冰冷的躯壳内无声燃烧，每一次回想，都让盘踞的身躯绷紧一分，鳞片摩擦着粗糙的石面，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刮擦声。
就在这时。
一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悸动，毫无征兆地从它心口最深处炸开！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鸣，从它紧抿的唇缝间挤出，在空旷的石窟里显得格外凄厉。
痛！
不是皮肉之伤，而是源于心脏本身！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细小的、带着锯齿口器的活物，猛地从沉睡中惊醒，疯狂地啃噬着它最核心的心脉！那痛楚尖锐无比，带着一种阴毒的、湿滑的寒意，瞬间贯穿了它的西肢百骸，让它盘踞的身体猛地向内痉挛、收缩！坚硬的鳞片下，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扭曲！
它被迫昂起了头颅，冰冷的竖瞳在黑暗中因剧痛而急剧收缩、放大，如同濒死的深渊。毒牙——那两枚深藏于上颚内侧、象征它“原罪”的细长尖牙，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着！一股冰冷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毒液，如同受到召唤般，在牙根深处汹涌汇集，带来一种既熟悉又令它无比憎恶的鼓胀感和……致命的诱惑。
白天被激起的羞愤与毁灭欲，如同浇了油的野火，在这剧痛的催化下再次轰然升腾！一个暴戾的声音在它混乱的意识里尖啸：释放它！用这毒液！让那些恐惧你的、排斥你的、视你为不祥的存在，尝尝这深入骨髓的滋味！让他们的尖叫盖过瑶池的笑语！凭什么只有你承受这无边的痛苦和孤独？！
毁灭的冲动如同狂潮，猛烈冲击着它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毒牙震颤的频率越来越快，冰冷的毒液几乎要冲破束缚，从牙尖滴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噬心……噬心……”一个低沉、沙哑、如同无数砂砾摩擦的诡异低语，仿佛首接从它被啃噬的心脏深处响起，带着一种阴冷的、戏谑的满足感。
这低语，像一盆来自九幽地狱的冰水，瞬间浇灭了它心头的狂躁之火，只留下刺骨的冰寒和……无边无际的绝望。
噬心蛊！
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它的灵魂深处，将它的意识瞬间拖回了百年前那个同样冰冷绝望的夜晚。
记忆的碎片带着腐朽的血腥气，汹涌而来——
***冰冷的黑雾：**不是夜色的黑，而是带着粘稠质感的、如同活物的污秽之雾。它无声无息地吞噬了蛇族世代栖息的幽谷，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焦黑，岩石爬满恶心的脓疱。雾中传来无数幼蛇惊恐到极致的嘶鸣，那声音细弱、无助，如同被掐住咽喉的雏鸟，狠狠撕扯着成年蛇族的心。
***绝望的守护：**它记得自己和其他成年蛇族疯狂地昂起头颅，毒牙怒张，喷吐出致命的毒液。灰绿色的毒雾撞向翻涌的黑潮，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却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间被那污秽的混沌吞噬殆尽！黑雾中探出无数只由粘稠秽力凝聚的、扭曲的鬼爪，轻易地穿透了它们的毒雾防御，精准地攫向那些在巢穴中瑟瑟发抖、吓得连嘶鸣都发不出的幼蛇！
***冰冷的交易：**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所有蛇族的心脏。就在那毁灭性的黑雾即将彻底吞没整个蛇谷，将那些代表着未来的小小生命碾碎成虚无的刹那。一个佝偻的身影，披着褴褛的、仿佛由阴影编织的巫袍，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谷口最高的岩石上。巫祝的脸隐藏在兜帽的深重阴影里，只露出一截枯槁如树皮的下巴。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骨骼摩擦：“以毒为祭，噬心为契……献上你最本源之毒，甘受蛊虫噬心之罚，换……一线生机。”
***幼蛇的眼睛：**它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巫祝那枯槁的手指，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如同毒蛇般刺入它胸口的瞬间，难以想象的剧痛几乎让它当场昏厥。它昂着头，清晰地看到自己心口处，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灰绿中带着一点暗金的精纯毒息，被生生剥离、抽走！那痛楚比此刻的噬心更甚！与此同时，一只通体漆黑、布满诡异暗紫色纹路、如同缩小版蜈蚣般的蛊虫，顺着巫祝的手指，贪婪地钻入了它被撕裂的心脉之中！蛊虫入体的刹那，它看到了下方巢穴边缘，几条侥幸未被鬼爪抓住的幼蛇，它们小小的竖瞳里，倒映着它痛苦扭曲的身影，那眼神里……不是感激，而是纯粹的、被它身上骤然爆发的、带着蛊虫气息的阴冷所惊吓到的恐惧！
***巫祝的低语：**“记住……噬心蛊，以汝心脉为巢，以汝毒念为食。每动毒念，每用毒牙，蛊虫必醒，噬汝心脉，痛入骨髓……首至心脉枯竭，或……汝毒念枯竭。”巫祝的声音如同诅咒，烙印在它的灵魂深处。“毒是你的一部分，亦是你的枷锁……这‘原罪’，你……甩不脱的。”随着巫祝的话音落下，那翻涌的黑雾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驱逐，发出一阵不甘的、如同万鬼哭嚎的尖啸，竟真的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目疮痍和劫后余生的死寂。而它，则颓然倒下，心口处，蛊虫蛰伏的冰冷与巫祝最后那句“甩不脱的‘原罪’”，一同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嗬……嗬……”回忆的剧痛与现实噬心的酷刑叠加，让蛇在冰冷的石窟地面上剧烈地翻滚、抽搐！坚硬的鳞片刮擦着岩石，留下道道带血的划痕。它用头狠狠撞击着地面，试图用外部的疼痛来麻痹那源自心脏深处的、无休止的啃噬！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心脉被疯狂撕咬的剧痛，让它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窒息。
巫祝枯槁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毒是你的一部分，亦是你的枷锁……这‘原罪’，你……甩不脱的。”
甩不脱……
白天的排斥，那些警惕的目光，兔子惊惧的尖叫……不正是因为这与生俱来、又因那场交易而愈发成为诅咒的“毒”吗？它救了族群，却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行走的毒囊，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被“原罪”诅咒的怪物！它每一次因屈辱而起的毒念，每一次毒牙的震颤，都在喂养着心脉里这头名为“噬心蛊”的恶魔，都在加速着自己的毁灭！
百年前幼蛇们那惊恐的眼神，与今日瑶池仙台上那些投射而来的目光，在此刻诡异地重叠在一起，如同两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它注定孤独的命运。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剧痛与无边绝望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它紧咬的牙关，在死寂冰冷的石窟中凄厉地回荡、撞击！它猛地弓起身体，又重重砸落在地面，灰绿色的鳞片因剧烈的痉挛而微微张开，露出下方同样冰冷、此刻却因痛苦而扭曲的皮肤。
毒牙的震颤终于停止了。牙尖凝聚的毒液，在绝望的深渊中，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般，悄然散去。
唯有心口深处，那无数只冰冷细小的口器，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贪婪地啃噬着它的心脉，发出只有它自己能“听”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沙沙”声。每一次啃噬，都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绞痛，提醒着它那场交易留下的永恒烙印。
它在冰冷的岩石上，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竖瞳涣散地望着石窟顶部嶙峋的怪石阴影，那里仿佛又浮现出巫祝兜帽下的阴影，还有幼蛇们惊恐的眼睛。
甩不脱的“原罪”……
冰冷的绝望，比这石窟的寒意更甚，如同剧毒的藤蔓，沿着被蛊虫啃噬的心脉，向着它灵魂的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