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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怎的又回来了,”他问,“今日也待在二十三营么?”

“年末杂事,各营千总自会联合千户调度处理。”赫塔维斯看着他,“我虽自揽巡查之务,可也不必事事躬为。如今朝天阙出了事,这案子不好查,自然得守着嫌疑最大的。”

“原是还想着审我。”甘霖温声说,“可我如今这样,怕是禁不住太多折腾。”

帘隙孔洞里漏下的碎阳,零星落在他面颊鼻尖,说话间晃动轻而暖的驳光,成为某种干扰。

赫塔维斯最终抵御住了扰乱,他注视着对方开口:“整个顺远镖局只你活下来。”

“我是该信你福大命好,还是信你疑点重重。”

“命好谈不上,侥幸而已。”甘霖缓慢地眨眼,“死么,我倒也险些经历了。”

“险些”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囫囵,那字像是含着沙,是一种欲盖弥彰的遮掩,赫塔维斯敏锐地捕捉到这层意思,看向甘霖的表情透出一丝探究。

甘霖却很疲倦似的,阖上了眼。

赫塔维斯睨视他的面颊,这人闭目的时候显得脆弱,睫毛的影落在眼下,也不知有意无意,偶尔会翅羽一般轻轻地颤。赫塔维斯瞧着他,意识到贵胄的威压对这人竟会无效,他也不知怎的,跟着默了声。

赫塔维斯不是没想过杀了甘霖。

擅闯朝天阙,私杀军中百户,腰牌造假,心思叵测,这些无一不是促使他杀掉甘霖的理由。但种种拼凑在一起,反倒形成了眼前模糊促狭的局面,凝出这样古怪的一个人。

赫塔维斯能感知到甘霖在观望他,这种观望却像是走在阴阳线上,明暗交织,难以捉摸。

可是为什么。

他想不通甘霖有什么观望他的必要——他人生中上次被这样谨慎地观望,还是十年前。

十年前赫塔维斯九岁,肃远王季明远屡战大捷,开疆拓土。军报传到衍都,长治帝季明望龙颜大悦,他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这位戍边建功的亲兄长,思念起两位远在阳寂的侄儿。于是当年底,随封赏一同送来阳寂的还有谕令。

长治帝在圣旨里言慈情切,说是苍州偏远,阳寂苦寒,军将尚且艰辛,稚子更觉难捱,便想着将小侄唤去衍都,放在身边养上一两年,也算全了叔侄情谊。

季明远捏着旨,书房里坐了一宿。三日后回衍都的车队带走了赫塔维斯,却留下了五岁的季瑜。季明远上书说他实在年幼体弱,受不住如此颠簸跋涉。

赫塔维斯到衍都时,正值长治十四年的早春。二月的天,春寒尚料峭。他才刚进宫,就被不相识的内宦牵入了暖阁中,须弥座上仰倚着阖目的帝王,三足加盖的铜香炉里氲出朦胧又浑浊的长烟。他在那过重的香雾里,被熏得隐隐作呕。

座上的人唤他阿邈,揽他入怀时赫塔维斯方才嗅到清苦的药味。长治帝唤他来,却又鲜少召见他。他那时候年纪小,还没长个抽条,翻不出高耸的宫闱,只好透过朱墙琉璃瓦,遥遥眺望西北的天。

可惜衍都多雨水,雨线密匝,常常模糊掉阙宇楼阁,目之所及处,萧瑟不似人间。

直至十一岁那年岁末,赫塔维斯才又回到阳寂,一别两度春秋。

赫塔维斯自前尘里抬眼,见甘霖仍卧在榻上,垂眸敛目,对方像是仍沉在什么旧事中,没挣脱。

这霎那,赫塔维斯倏忽产生一种不可言说的熟稔感,好似他与甘霖均脱离了世俗躯壳,低迷又惘怅地挨到了一块儿。哪怕他们相识不过半日,此前从未见过。

赫塔维斯因这种想法讶然一瞬。

也在此刻,甘霖掀眼看过来。就在这个提问后,季瑜蹙了蹙眉。

"你是以什么身份同我讲话?"

他说话间仍看着甘霖,方才的慌乱随呼吸平复了,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就渐渐浮现在脸上,取代掉面对父兄时的温驯。

“甘、霖,”季瑜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名字,“没记错的话,你是叫这个吧。你是我兄长的通房奴?”

大景权贵好男风,可男妓自有其称呼,没有同女妓混叫的理,遑论“通房”这一房中女婢奴仆的专称。可通房后面,也鲜有加奴字的说法。

甘霖上回听见这么唤男妓的,还是前世在衍都时碰见的世家子。

那混球养了个眉清目秀的倌儿,硬叫人穿着女子服饰,整日扑粉戴钗,进到酒肆包厢时指使人给在座的二世祖们脱靴坐腿,说那少年是自己养的通房奴,酒肉局间靡靡笑作一团。

人活成那样,已被作践得不像是人。甘霖当日嫌恶心,早早离开了。

而如今,季瑜说他是通房奴。

不待他回应,赫塔维斯先开了口。

“阿瑜,”赫塔维斯神色不虞,“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腌臜话?”

季瑜立刻垂首下去,小声道:“兄长教训的是。我只是只是还未通晓过房中事,也从未对男风有所涉,一时口直心快,冲撞了兄长,并非刻意为之。”

他话回得快,人动作得也快,音刚落,就已经恭恭敬敬跪到了地上,那语气里听不出不忿,只有全任赫塔维斯教训的恭顺。

“阿瑜说错话了,兄长罚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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