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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祖上并非名门望族,往上追溯三代,不过是西南山间普通佃农。可耐不住宋朝雨的爷爷有能耐,爹更有能耐。
长治帝登基前夕,西南江州破裂,土甘割据,衍都派去的京官斗不过地头蛇,那些人往山里一藏,十天半月都难觅。江州境内改土归流的政策,也因此难以实现。
若没有宋朝雨爷爷挺身而出,山中缠斗土甘、官府通风传信,这事儿不知得再焦灼多久。
改土归流事成后,宋家受朝廷褒奖,封官赏钱。宋朝雨的爹宋平生颇有经商之能,竟然从官府对自家的暧昧态度中嗅着了钱味儿,渐渐渗透入丝绸矿产水运诸业。仅仅二十年,便让宋家一举成为了定西府四州首富。
不过前世,甘霖并未同江州宋氏产生过任何交集。
“久闻宋氏大名。”甘霖思忖片刻,说,“我记得宋家家主,膝下共有两子。”
“公子说得不错。”江浸月点头,“主子还有位哥哥,名唤宋朝晖,于前年衍都殿试中斩获二甲十六名,如今已入翰林院中修习。”
她顿了顿,面色稍显古怪:“不过我家主子他志不在朝堂。他生性洒脱,不拘小节,热衷游历江州山川。此次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各地风俗迥异,主子难免显得特立独行,望二位公子见谅。”
“无妨。”甘霖问,“那你是?”
“我乃主子贴身近侍,随行左右护其周全。”江浸月抱臂行礼,露出了背上所负重刀,刀身宽而长,泛着冷光。这样一位俊美挺拔的姑娘,背着这样大的一把刀,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你跟他俩解释这么多有何用?”宋朝雨钻空站起身,呸掉了嘴里的雪泥,叹了口气:“我的驴又回不来了。”
“这下好了,原本只用为如何获取边军许可、进入千霜岭侧三峰一事发愁,可现在驴死了!没有驴,咱们就更难进山寻仙了。”
“侧三峰陡峭,雪厚崖窄,驴子进山也难行路。”赫塔维斯开口,“倒不如这样,我送一匹马给你,权当赔罪。”
岂料宋朝雨噗嗤一笑,他拜了拜手,道:“好意我心领了,我看你诚心实意,驴的事儿也就这么过去得了。可不是我说兄弟,要是城中这么好买坐骑,我就犯不着这么难过了,钱能买到的东西那叫什么事儿啊?”
“可阳寂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受边军管控严,乃是西北边陲重地。你要送我马,找谁要去?”宋朝雨问,“难道直接找你们将军吗?那你要不直接帮我把进山通牒也拿到——他能有这么好说话?”
“好不好说话,宋公子试试不就知道了,”甘霖眨眨眼,“他就在你跟前呀。”
“要真在我跟前就好办了!可你们西北的将军能有这么好见?”宋朝雨拍着道袍上尘土,嘟嘟囔囔道,“还在我跟前呢等等!在我跟前?”
他骤然抬首,扶木钗间看向甘霖:“啊?你啊?”
甘霖歪了歪头,将宋朝雨的视线引到身侧的赫塔维斯身上去。
赫塔维斯今日穿的是黑色窄袖常服,腰间挂马鞭,那未收回鞘的长剑尚在淌血,说不出的英姿飒爽。他在宋朝雨看过来的时候扬了眉,佻达道:“我啊。”
江浸月反应快,立刻就拜下去。她照例想扯着宋朝雨同拜,却捉了个空,连袖子的边角都没摸到。
她一抬首,宋朝雨竟然已经凑到了赫塔维斯跟前。
“大人是什么品级的将军?”宋朝雨笑得灿烂,“有资格签发文牒,起码也得是卫指挥同知了吧?还真是年轻有为,不知道大人隶属哪处卫所,待我安置好,今晚好邀您与友人酒楼一聚——啊对,还得请问大人贵姓。”
赫塔维斯说:“我住得近。沿着主街向前走,瞧见肃远王府的匾额,拐进去就是了。”
“哦对了,”他迎着目瞪口呆的宋朝雨,微微一笑,补上了最后半句,“鄙姓季。”
哐当一声。
宋二公子髻间的钗掉了,那木钗磕到地上,又溅起,竟然不偏不倚,直直斜飞入驴子颈间伤口里。
“九龙沉香四蹄破霄千里觅仙踪果老”宋朝雨悲伤地说,“今日你命,实在该绝啊。”
至芳菲楼时,已入虚时二刻。
临近除夕,宵禁便解除,直至正月十五后才会再恢复。此刻夜色已稠,芳菲楼内却还热闹,掌柜的忙里抽闲,亲自将赫塔维斯甘霖二人送上了三楼包间。
帘帐一掀,肉香酒香均四溢,宋朝雨与江浸月已经在此等候。前者一见着赫塔维斯便捏着道袍挥手:“世子,这边这边!”
赫塔维斯带甘霖落了座,挑眉问:“什么肉,香味这样浓?”
熟肉摆在席桌正中,煎炒烤的均齐全,花样繁多,摆盘漂亮。赫塔维斯伸箸随意夹了片,入口筋道,口感紧实,咽下后唇齿留香。
甘霖也夹起一小片,试探性地尝了尝。
“就是我那头驴呀!”宋朝雨笑眯眯地托住脸,看着两人,“怎么样,好吃吧?”
二人握筷的手均停住,甘霖抬眼,不可思议地问:“这是你的驴?”
此人傍晚时候嚎得近乎脱虚,这才几个时辰过去,怎么就会把这九龙什么果驴端上了桌?
“是啊。”宋朝雨理直气壮道,“治人事天,莫若啬[2],这可是祖师爷说的。今日驴子已死,不吃岂不是浪费?我这驴行过千里路,肉质堪称最上乘,别处想吃还吃不到呢!”
他说着,夹起满满一筷子,塞进嘴里,又饮了杯酒,贴心地说:“快吃快吃,别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