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异国相逢 华氏之乱怎安身（第1页）
1
汉水的波涛与渔父的悲歌己被远远抛在身后。
伍子胥一路向北，不敢停歇。
他像一头挣脱陷阱的孤狼，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唯有深陷的眼眸燃烧着不屈的仇恨与高度的警惕。
昼伏夜出，是他用鲜血换来的铁律。
白日天光下，任何移动的影子都可能成为目标。唯有在深沉夜色中，他才敢施展军中磨砺的潜行本能，凭星辰与风向，在野地、密林与兽径间亡命穿行。
荆棘撕裂褴褛衣衫，留下纵横新伤。露水打湿须发，寒冷侵蚀躯体。渴了，便掬一捧浑浊山涧水，甚至吮吸叶片上带泥腥的露。
饿了，便寻辨识得出的野果，或以磨破的手指挖掘地下苦涩根茎。每一次吞咽都伴随胃部抽搐，但他强迫自己咽下——这是维持生命、延续仇恨的仅存燃料。
为避追杀，他只在深夜悄悄靠近远离官道的偏僻村落。
这些村落往往只有寥寥几户，低矮的泥坯房在夜色中如沉默的土丘。他选择最贫苦、最不起眼的农户。叩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后警惕的目光如刀锋，打量着他这个不速之客——衣衫褴褛，满面风尘，虬须遮面，唯有一双眼睛锐利。
“求些吃食。”他声音沙哑，模仿着当地生硬的土语，将一两枚铜钱放在门槛上，并不多言。
农户的目光在铜钱与他脸上逡巡。伍子胥心跳如鼓，表面却维持平静。他在判断这目光背后是单纯的谨慎，还是告密求赏的贪婪。
每一次交易，都是一场豪赌。
侥幸换来的，往往是几块硌牙的粗麦饼，或一小袋带霉味的粟米。他珍重收起，迅速消失在更深夜色里，绝不回头。
每一步踏在异国土地，都仿佛踩在淬毒的荆棘与无形的恐惧之上。身后追兵或许己返，但楚国的通缉令，想必己通过费无忌的爪牙传遍周边。那些悬以重赏的绢布，可能就贴在下一个集市的告示栏。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林间惊飞的宿鸟，远处传来的犬吠，甚至风吹枯草的窸窣，都能让他瞬间绷紧身体，握紧袖中短刃，潜伏良久。
仇恨如地底奔涌的炽热岩浆，日夜不停在他心腔中灼烧翻滚。
父亲伍奢昂首赴死的身影，兄长伍尚诀别时悲壮温和的眼神，伍氏父子血染刑场的凄厉惨状……
这些画面在他闭眼后的黑暗里，无时无刻不在循环上演。
这仇恨，是支撑他穿越险阻的唯一火炬，也是啃噬他内心的毒药。
历经数月难以想象的艰辛，当他终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躯，望见宋国都城商丘那高大、厚重、在灰蒙蒙天际线下的城墙轮廓时，伍子胥干裂的嘴唇并未扬起一丝笑意。
深陷的眼窝里，只有更深的疲惫，与面对未知险境的本能警惕。
2
商丘，作为殷商遗民所建、地处中原要冲的宋国都城，城高池深，墙垛上旌旗飘扬，城门处车马人流如织，看似浮着一层乱世中难得的繁华。
但伍子胥那双历经生死的眼睛，轻易便看穿了这层虚饰下的暗流。
市井间士卒巡逻密集，眼神锐利带戾；百姓交谈声低，目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这座城像一张绷紧的弓弦，正发出危险的微吟。
据所得到的的零星线索，太子建最可能藏身商丘，却不知具体所在。
伍子胥不敢打探，只如幽灵般在阴影中游荡。白日蛰伏于废屋荒园，夜晚方悄然行动。
他观察破庙、荒宅、贫民区这些逃亡者可能藏身之处，留意特殊口音、异样举止、大量购粮等蛛丝马迹。
过程漫长煎熬，希望与失望交替折磨。
他曾因跟踪可疑人险些落入地痞陷阱，肋下添了道刀伤；也曾误入秘密院落，险被当作探子拿下。每一次历险都让他更谨慎。
他像匹孤狼，在陌生猎场凭本能搜寻同伴气息。
数日无果，焦躁如同毒蛇，开始啃噬他的内心。太子建是否早己离开？或是遭遇不测？就在他几乎放弃时，一个偶然发现带来了转机——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他正欲返回藏身处，一阵压抑痛苦的咳嗽从附近太乙祠传来。那声音不似寻常乞丐。
他耐心等到微明，细察祠庙：祠庙外围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但仔细看，通往正门的小径上，有并非乞丐留下的、相对清晰的脚印。后窗的位置，有人为掩盖的痕迹，用枯枝巧妙地挡着，却又留出了观察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