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改变物理学的七个月(第2页)
今天是12月11日,星期天,我在准备研讨会。我待在家里就是为了这个目标:只剩两天了,明天就要进行最后的测试了。所有紧凑渺子线圈项目成员都会出席礼堂会议,那些不在欧洲核子研究组织工作的人员将从世界各地连接视频会议。
明天我将站在讲台上,假装面前不是我的同事,而是研讨会上的科学家们,他们周二会聚集在礼堂里。紧凑渺子线圈项目的人员会默默地聆听。最后,他们会对所有内容提出评论和质疑,对每一处矛盾的细节、每一处不清楚的段落都加以批评,哪怕是文字或图形相关的最小细节。
早上晚些时候,他们从医院打电话给我,告诉我父亲没能挺过去。他强健的体魄使他在遭受巨大打击后存活了6天,然后他屈服了。医生们是对的。
我关上笔记本电脑,拥抱卢恰娜;我还得打电话给茱莉亚和迭戈。这个星期,我们每天都交谈,分享那一刻的悲伤,讲述他们祖父相关事情的细节,医生的话语,以及探访的小插曲,但是手机并不能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们用Skype看着彼此的眼睛,就好像我们围坐在桌子旁,一起哭泣,互相倾诉,分担痛苦。这是一个充满悲伤和安慰的星期天,与小家庭在一起,重现了传统的充斥着追悼和眼泪的葬礼,克服悲痛,忘记分隔我们和阻止我们拥抱彼此的距离。
研讨会的彩排简直是场灾难,并不是因为我说的内容。讲话内容很好,所做的大量工作的呈现也很好。令大家惊讶的是我的态度、困惑的眼神和流露出不安的肢体语言。我能从他们的表情看出。从那几百双注视着我的眼睛里,我读出了这个问题:“我们多年来认识的那位咄咄逼人、沉默寡言的发言人在哪里?圭多怎么了,是什么原因让他这么不确定?为什么他讲述的时候没有**,带着迷茫、几乎超然的目光,就好像研讨会的主题与他无关似的?”
我已注意到大家对我的诸多观察,并向大家保证我会重视,但是,当我们分手的时候,我从那些鼓励我、拍我后背的人的眼神中看到了怀疑和恐惧。明天大家就会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我得在研讨会前给弗朗索瓦·恩格勒打电话。我曾向他许诺,9月我们在布鲁塞尔再次见面时,他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你必须答应我,只要有玻色子出现的第一个迹象就给我打电话。”他告诉我。我答应了:“我会的,不过作为交换,他们给你诺贝尔奖的时候,你得邀请我去斯德哥尔摩。”一次有力的握手和一个美好的微笑敲定了交易。打给弗朗索瓦的电话持续了半个小时。他一如既往的开朗和活泼,他想知道所有的细节。我向他解释说,我们会非常谨慎,研讨会不会发表任何正式声明。然而,事情很清楚,只要我们恢复收集数据,我们就会把发现公之于众。我们最后一个建议是:“把7月的第一周空出来。”弗朗索瓦当时已经计划和他的妻子一起去美国旅游。我毫不犹豫地要求他取消一切计划。“当我们宣布这个发现的时候,你不能在美国!”
与彼得·希格斯的通话则短得多,也平和许多。我花了三天时间,为了今晚给他打电话。我发动了我们共同的朋友。他并不经常使用电话,也几乎不回应任何人。彼得被告知欧洲核子研究组织正在发生的事情时,他没有挂断电话。讲到重点时,我告诉他,第一次有非常明确的证据表明玻色子很可能出现在125GeV,他必须做好准备,因为2012年将是非常紧张的一年,他的回答只有五个字:“噢,我的上帝。”然后,他向我道谢,跟我寒暄,但在我看来,他似乎更担心他将受到的关注风暴,而不是为他的直觉得到回报而感到高兴。
从一大早就可以明显看出,今天的会议将非常特殊。研讨会定于下午2点举行。礼堂大门在8点半就打开了,几分钟后,除了第一排的座位外,已经座无虚席了。该研讨会将进行直播,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千名科学家参加。来自各个时区实验室的数百名同事计划一起跟进这两场演讲:旧金山是早上6点,东京是晚上11点,墨尔本是午夜。电视台工作人员和数百名记者拥向日内瓦。为了表明这次活动的特殊性质,还宣布由罗尔夫·霍伊尔主持这次活动,这在欧洲核子研究组织的传统中前所未有。
我们准备就绪:超环面仪器项目先发言,这是我们之前抛硬币决定的。法比奥拉镇定自若,即使她的眼睛显示出疲劳和缺乏睡眠。我后来才知道,她在急诊室住了一夜,牙齿脓肿让她痛得发疯,医生想紧急给她做手术。她费了很大的劲才说服医生给她吃了止痛药,放她离开了。我们都很受伤,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从今天早上开始,伴随我数周的所有焦虑,以及与之交织在一起的、对父亲逝去的绝望,突然间消失了。我很晚才醒来,紧张地整理和调整演讲材料。今天早上我休息了几个小时,一起床就早早地完成了工作。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平静的感觉,这种感觉我在这种时刻很少有过。我慢慢地走着,向我遇到的每个人微笑。我知道一切都会顺利。我确信。
法比奥拉在一片寂静中详细地讲述了所有为校准最重要的仪器而进行的研究:量热计的校准、μ子系统的排列、经费的筹划。然后她把重点放在三个最重要的低质量区间搜索上。她展示了他们在双W玻色子衰变中发现的过量。接着,她展示了在125GeV的两个光子中寻找希格斯玻色子的小波动,以及聚集在同一区域的四个轻子中的一些事件。现在我们来看看:结合三个通道,在126GeV附近出现了一个峰值。信号还很虚弱,还不能宣布一项发现,但这个已经非常明显了,不能把它视为微不足道的统计波动。结束语是谨慎的,但她演讲结束时的紧张、令人信服的掌声,都有着一个非常明确的含义:也许我们真的发现了。
轮到我了。我在期待和希望的气氛中开始,觉得听众在权衡我所说的每一个细节。我把我们研究的衰变通道一一举例说明。我比超环面仪器项目所展示的要多得多。现在我们可以肯定在大质量区间没有收获。我用费米子通道开启150GeV以下的区域,希格斯粒子衰变成底夸克和陶轻子对。它们是最难的通道之一,超环面仪器项目还没有研究过。在过去的几周里,在非凡的努力下,我们完成了分析,也发现了一些关于希格斯粒子的线索。我镇定自若地继续讲述,看着每个人的眼睛,我认出了一个又一个紧凑渺子线圈项目的年轻人。从他们的表情我知道,他们现在为他们的实验感到骄傲。当我展示我们在三个关键通道中也看到了过量的事件,在研究双光子和四轻子的过程中,尤其是接近125Gev时,似乎出现了别的东西,我感觉房间里有动静。好像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直到那一刻。在我手术的最后一部分,我解剖了我们刚刚记录的剩余部分:是的,我们看到的一切都与第一个希格斯信号兼容。但结论是保守的:信号还不够强烈,我们无法得出坚定的结论。我们必须等待2012年收集的新数据。
当我讲完的时候,房间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似乎永不停止。每个人都知道,两个实验在同一点看到相同统计波动的概率非常低。
直播的组织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危机。并不是每个想要参加的人都能联系上,但还是有分布在世界各地的超过15000人参加了这场研讨会。
最后,罗尔夫、法比奥拉和我一起进入房间回答记者的问题—在一个容纳两百个坐席的房间举行的一场新闻发布会。该会议室是工业建筑翻修的,现在,它与摄影机和工作站融为一体,可以将作品直接传输到编辑部。记者希望我们说“是的”,我们的肯定回答以大写字母作为头条新闻。但我们强加给自己的纪律性让我们能够毫发无损地越过所有的陷阱。有趣的迹象表明,125GeV附近正在发生一些事件,但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再等几个月,我们就会知道了。
下午永远不会结束,当我们回到主楼六楼的会议室回答管理欧洲核子研究组织科学政策委员会的问题时,已经快6点了。在几个小时内,我们与世界上最好的物理学家中的大约30位进行了交谈。他们把我们放在烤架上,对我们狂轰滥炸般抛出问题,并且他们想要知道我们刚刚提出的结果的所有机密细节,但法比奥拉和我侥幸成功逃脱。
晚上8点,我们和塞尔吉奥一起上车前往埃维安,大型强子对撞机的物理学家和工程师正在那里等着我们。我们都筋疲力尽,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到目前为止,肾上腺素让我们一直强撑着。一旦坐进车里,我们就会崩溃。我们都饿了。我们贪婪地看着路边不间断掠过的披萨店和小餐馆,幻想着有一盘意面可以吃。但是没有时间了。在埃维安,在距离欧洲核子研究组织65km的一家酒店里,我们与史蒂夫·迈尔斯重聚了,他和他的团队曾经让加速器神奇地在这一年里运转良好,让我们实现了目标。这是他们的年度聚会:用两天时间分享经验,讨论有关加速器的新想法。他们已经在那儿等我们两个小时了,我们不能错过。我们很久以前就和法比奥拉约定,不管13号下午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会在晚上加入他们。当我们到达的时候,每个人都鼓掌并拍拍我们的背。当我们梦想着坐在桌边的时候,他们要求我们以简要的形式重复我们刚刚结束的特别研讨会。我们逃不掉了,这是我们欠他们的。冒着我俩都晕倒的危险,我们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再坚持一个小时,解释并回答问题。当我们终于到达餐厅时,法比奥拉和我在坐下之前,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这一天终于过去了,我们必须为这一天感到高兴。我们已经做了一些伟大的事情,并将继续下去。
在波托维内勒海
在研讨会的最后一张幻灯片里,我放了一张父亲的微笑照。我把我的演讲献给了他,因为我知道,如果他能参与到这一时刻,他会感到多么自豪。我仍然记得,1975年,他怀着多么自豪的心情来到比萨参加我的论文讨论。这一次,他的双眼也会充满喜悦。许多同事都写信给我表示感谢。他们感激我的真诚和勇气。在我职业生涯中如此微妙的时刻,有着如此强烈的个人痛苦。
研讨会两天后,我回到拉斯佩齐亚参加葬礼。已经谈了好几次,我父亲表达了一个特别的愿望。他想被火化,他希望他的骨灰撒到海里。
我的父亲非常热爱大海,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把这种热爱传给了我。我仍然记得我小时候的幸福,他对我说:我们出发吧。从蒙特罗索的卵石滩出发,我们游了几个小时,游向蓬塔梅斯科的一块岩石,蓬塔梅斯科是莱万托的岬角,到这儿就彻底脱离五渔村了。如今,这里已成为数百万游客的麦加圣地,一年四季都有大批游客拥向这里,但当时,散布在利古里亚海岸的村庄只是沉睡的渔村,很少有度假者在这里漫步。
在海中,我们彼此相距十米左右,平稳而有规律地前进。
我们穿戴上脚蹼和潜水面罩,看章鱼躺在海底平坦的岩石上。我们不时地看看对方,检查是否一切都正常。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些无休止的游泳给我带来的健康和力量的感觉。
我在市政当局和港务局收集了信息。在海上撒骨灰一点也不简单。所有类型的授权都是需要的,并且这些授权并不是理所当然就能获取的。到了某个时候,我不再坚持,我明白我必须做什么。
我把父亲的骨灰放在骨灰盒里,我要把它带到墓地埋葬。我要做的事不会花太长时间。我跑到波托维内勒,它是一个北部与拉斯佩齐亚湾接壤的村庄中的明珠。12月的日子天气晴朗,五颜六色的房子在阿普安阿尔卑斯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那里白雪覆盖,还有大理石采石场。帕尔马里亚岛在前方。侧方是圣皮埃特罗小教堂。我父亲对这一天一定会很高兴,他会微笑点头,选择在他喜欢的地方休息,在他每年夏天潜水的海洋里。
生活,就像经常发生的那样,喜欢操纵人类的感情。研讨会结束四天后,在大西洋那一边的芝加哥,一个小男孩出生了。迭戈延续了世代的古老传统,决定以他祖父朱利亚诺的名字给孩子命名。
处于危险境地
研讨会的反响很快遍及全球。数百家报纸和电视宣布,欧洲核子研究组织正把希格斯玻色子逼入死角,而且观测到有东西在125GeV附近移动。我们一直很谨慎,我们权衡措辞并使用中性的短语,但业内最有经验的人非常清楚正在发生什么。
甚至在官方宣布之前,就有传言说,这两个实验都能看到125GeV附近的东西。一些理论家疯狂地写文章,预言希格斯粒子就在那里,在大质量区间,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在12月13日之前发表这些文章。其他人则开始思考这一发现的所有含义:对超对称性的影响、与暴胀的可能联系、真空的稳定性。还有一些人,比如约翰·埃利斯,在研讨会结束后立即将这两个实验的结果私下结合起来,这个图表四处流传,让人毫不怀疑结论。囊括了研讨会上提出的数据的文章,收集了数百个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