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中南美纪行19791981 一（第1页）

飞机越过安第斯山脉时，三毛看见了雪。

不是零星的雪，不是山顶的雪帽，而是连绵不绝的、铺天盖地的雪。在晨光中，那些雪峰泛着冷冽的蓝白色光芒，像大地的脊椎，坚硬，沉默，指向天空。

“第一次来秘鲁？”邻座的老人问。他是个印第安面孔的老人，穿着手工编织的毛衣，手指关节粗大。

“第一次。”三毛回答。

“为什么来？”

这个问题她己经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为什么在荷西离开不到一年，就独自踏上穿越拉丁美洲的旅程？为什么选择这片陌生的大陆？为什么要把自己扔进完全不同的语言、文化、环境中？

“为了忘记。”她曾对编辑说。

“为了记住。”她曾对父母说。

“为了活着。”她在日记里写道。

真实的答案可能更简单：因为她必须动起来。加那利群岛的小屋很好，菜园很好，海边的散步很好，但一切都太熟悉，太安静，太充满回忆。静止让她沉溺于悲伤，而运动，即使是盲目的运动，也让她感觉自己还在呼吸。

所以当出版社提议做一个拉丁美洲的旅行写作计划时，她几乎立刻答应了。去陌生的地方，见陌生的人，写陌生的故事。用新的风景覆盖旧的风景，用新的疼痛稀释旧的疼痛。

“秘鲁很穷，”老人继续说，“但很美。像受伤的美人，伤痕也是美的一部分。”

这话让三毛转过头仔细看他。老人有着深棕色的皮肤，皱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密密麻麻，但眼睛很亮，像山间未冻结的泉水。

“你去过很多地方？”她问。

“我在这片土地上走了七十年，”老人说，“从亚马逊雨林到的的喀喀湖，从太平洋沿岸到安第斯山顶。我的脚认识每一块石头的形状。”

飞机开始下降。库斯科机场建在高原上，海拔3400米。走出机舱的瞬间，稀薄的空气让三毛感到眩晕。她扶着舱门，大口呼吸，但氧气似乎永远不够。

“慢慢来，”老人拍拍她的背，“高原要慢慢适应。像适应悲伤一样。”

三毛点点头，拖着简单的行李——一个背包，一个相机，几本笔记本——走进航站楼。空气里有燃烧木柴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某种香料的气息。人群嘈杂，大多是深色皮肤的当地人，穿着色彩鲜艳的毛衣和披风。

她办完入境手续，在出口处看见一个举着牌子的年轻人，牌子上用中文写着“三毛”。

“我是出版社安排的向导，”年轻人用西班牙语说，“我叫卡洛斯。”

卡洛斯二十出头，有印第安人和西班牙人混血的特征，黑发微卷，笑容腼腆。他接过三毛的背包：“车在外面，我们先去酒店。您需要休息，适应高原反应。”

车子是旧款吉普，开起来哐当作响。库斯科的街道狭窄，铺着鹅卵石，两旁是殖民时期的建筑，底层是白色墙壁，二层有雕花的木制阳台。许多建筑的地基是印加时期的巨石，巨大，严丝合缝，不用灰泥。

“这里曾经是印加帝国的首都，”卡洛斯说，“西班牙人来了，摧毁了神庙，在废墟上建教堂。但你仔细看，地基还是印加的，上面的十字架插在印加太阳神的位置上。”

三毛看着窗外。确实，许多教堂的基座是巨大的、切割完美的印加石块，而上层是巴洛克式的西班牙建筑。两种文明在这里叠加，不是融合，而是征服与反抗的凝固姿态。

酒店在一个小广场旁，房间很小，但有扇窗户可以看到广场。三毛放下行李，坐在床边，感到太阳穴在跳动。高原反应像钝刀子在脑子里缓慢切割。

她拿出日记本，写下第一行：

“第一天，秘鲁库斯科。空气稀薄，心跳很响。像一个比喻——失去所爱后，生命的氧气也变稀薄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窗外广场上，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动不动，像雕塑。鸽子在他们脚边啄食。远处有钟声传来，缓慢，沉重。

她想起加那利群岛的海浪声，那是持续的、柔和的背景音。而这里的钟声是间断的、权威的提醒：时间在流逝，生命在继续，不管你愿不愿意。

二

马丘比丘的雾在日出时分最浓。

三毛和卡洛斯凌晨西点出发，坐火车，再转巴士，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抵达时天还没亮，入口处己经聚集了一些游客，裹着租来的羊毛披风，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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