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烽火弦歌19371946(第1页)
一、枪声惊破夏夜
1937年7月7日的北平,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白天的暑气在入夜后仍不肯散去,黏稠地贴在皮肤上。冰心给五岁的宗生和两岁的宗远洗澡,这是夏夜难得的清凉时刻。
浴室里弥漫着皂角的清香。木盆是旧的,边沿被磨得光滑,盆底还留着去年宗远出生时,吴文藻用红漆写的“平安”二字,如今漆己斑驳。宗生在盆里扑腾,把水花溅到妹妹脸上,宗远不但不哭,反而咯咯笑起来,露出刚长出的几颗乳牙。
“哥哥坏!”冰心笑着嗔怪,用毛巾轻轻擦去宗远脸上的水珠。毛巾是去年新买的,白底蓝条纹,己经洗得发软。
窗外,紫藤的叶子在闷热的夜风中纹丝不动。蝉声此起彼伏,嘶哑地鸣叫着,像是在为这个夏天做最后的哀歌。冰心抬头看了眼窗外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在云隙间隐约闪烁。她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这几天,城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日本兵在郊外频繁演习,报纸上的消息语焉不详,却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突然,远处传来沉闷的轰响。
第一声时,冰心以为是雷。北平的夏天常有雷雨,她没太在意。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不是雷声那种浑厚的轰鸣,而是尖锐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爆裂声。
枪声。
她手里的毛巾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两个孩子也安静下来,宗生睁大眼睛:“妈妈,什么声音?”
冰心迅速把宗远从盆里抱出来,用大毛巾裹住,又一把拉起宗生:“快,穿衣服!”
吴文藻从书房冲进来,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煞白:“枪声!从西南边来的!卢沟桥方向!”
他冲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西南方的天际线处,隐约有红光一闪一闪,像夏夜的闪电,但更持续,更密集。沉闷的爆炸声随之传来,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宛平城……”吴文藻喃喃道,声音发紧,“是卢沟桥。”
冰心的心沉到了谷底。卢沟桥,北平的西南门户。那里响枪,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宗远被持续的巨响吓哭了,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小脸憋得通红。冰心紧紧抱住她,轻轻拍着背:“不怕,不怕,妈妈在。”她自己的声音却在发抖。
宗生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仰起脸:“爸爸,是打仗吗?”
吴文藻蹲下身,握住儿子的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只能点点头,把儿子揽进怀里。
那一夜,枪声时密时疏,但从未完全停歇。爆炸声、机枪扫射声、偶尔还有更沉重的炮击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远处喘息、咆哮。冰心搂着两个孩子坐在里屋的床上,轻轻哼着福州老家的童谣:
“月光光,照池塘,
骑竹马,过洪塘……”
她的声音温柔,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宗远哭累了,在她怀里抽泣着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宗生睁着眼睛,一有枪声就瑟缩一下,但强忍着不哭。
吴文藻守在收音机旁。那台美国产的飞歌牌收音机,是他们结婚时胡适送的礼物,平时总是播放着音乐或新闻,此刻却只有刺耳的杂音。他不停地旋动调谐旋钮,指针在刻度盘上划过,捕捉到的只有断断续续的日语广播——语速极快,语气亢奋,夹杂着“支那”“皇军”等刺耳的词汇。
偶尔能收到南京中央广播电台的声音,但信号微弱,时断时续:“……我军正在英勇抵抗……局势尚未明朗……全体同胞……”
每一次信号中断,书房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凌晨三点左右,枪声达到高潮。密集的爆响连成一片,中间夹杂着尖锐的呼啸声——那是炮弹划过夜空的声音。冰心从窗口看见,西南方的天空被火光映成诡异的橘红色,浓烟滚滚升起,在夜色中像狰狞的巨兽。偶尔有巨大的闪光,把整个北平城照得如同白昼,瞬间又沉入黑暗。
爆炸的震动传来,桌上的茶杯轻轻颤动,杯里的水荡起涟漪。
“妈妈,”宗生小声问,“我们的房子会倒吗?”
“不会。”冰心用力摇头,把儿子搂得更紧,“爸爸把房子盖得很结实。”
但她心里知道,在真正的炮火面前,没有什么房子是结实的。
天快亮时,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但那种寂静比枪声更可怕——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