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2章 郑秀莲 好人(第1页)
炕沿边的灯光发着弱弱的光,昏黄的光线下,郑秀莲脸上的皱纹被拉得长长的,泛着一层蜡黄。
笨重的氧气瓶立在炕角,“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伴着她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北风卷着雪粒,“呜呜”地拍打着窗棂,把玻璃上的冰花吹得簌簌作响。
此刻,林兰秀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情绪,泪水瞬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切的人们,也都纷纷红了眼眶。五妮掏出手绢捂着脸,指缝间漏出细碎的泪滴;
林平背过身去,吸着鼻子,肩膀微微耸动;
郑秀莲干哥哥的几个孩子,老大郑瑞和弟弟妹妹们低着头,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不断从他们眼中涌出,如断线珍珠般砸在水泥地上,让人看了不禁动容。
“妮……别哭……你们都好……我……知足了。”郑秀莲费力地把嘴上的氧气罩挪开半寸,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粗气,对着林兰秀及地上的众人说着宽慰的话。
“大姑,你放心,大伙都好着呢,你可别惦记啊!”此时郑瑞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哽咽。他身后的弟弟妹妹们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担忧。
“郑瑞……来啦……”郑秀莲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缓缓抬了抬枯瘦的手,“找地方坐……别累着……你年纪也不小了……腰好点没……”她喘得越发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却还在惦念着这位与她交心干哥哥家的晚辈。
“快点吸着氧气,别拿开!”炕里坐着的老伴伊志中猛地往前探了探身,他耳朵背,没听清郑秀莲的话,却见她挪开了氧气罩,急忙颤颤巍巍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把氧气罩重新给她戴好,“老郑,歇一会儿再说,有话慢慢唠。”老人坐首身子,浑浊的眼睛首首地盯着老伴,眼里满是疼惜。
郑秀莲感受到手上的温度,抬了抬炕里的那只手,摸索着握住了伊志中的手。这只手伴随了她西十多年,粗糙、厚实,却给了她无数心安。她轻轻捏了捏,意思是告诉老伴:放心,我没事。
伊志中攥紧了她的手,指腹着她手背上松弛的皮肤,眼眶渐渐红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短发瘦高个的女人,在原配丈夫狱中去世后,竟能一个人领着六个女儿和一个三岁的儿子,在苦日子里硬生生撑起一片天。
那时候的日子苦啊,开春没粮,郑秀莲就带着大女儿挖野菜、捋榆钱;冬天天冷,孩子们没厚衣服,她就夜里借着煤油灯的光,拆了旧棉袄翻新,一针一线缝到后半夜。可即便这样,她的心肠还是热的。
村头路过乞丐或流浪者,她总会掀开米缸,舀出半碗小米,或是拿出两个窝窝头,塞到人家手里:“拿着吧,垫垫肚子。”
有回张长生夫妇来串门,看着郑秀莲一个女人家,领着七个孩子,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全靠她一个人扛,心里实在心疼这位大姐。
张长生两口子是郑秀莲家西边地块的主人,平时常受她照拂,这天正坐在炕沿上喝着凉开水,张长生忽然开口:“姐,我想认你做亲姐!”
郑秀莲正给他们添水的手顿了顿,笑着问:“咋突然说这话?”
“咱俩非同父同母,可心地都一样实在!”张长生搓了搓手,语气诚恳,“我没姐姐,你就做我的亲姐,好么?以后地里有活、家里有事,我和你弟媳来帮忙!你可别见外!”
“中!”郑秀莲爽快地答应,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老弟,一会儿姐给你做饭,炖土豆炖白菜,咱吃完饭一起去地里薅草去。”她向来只愿帮衬别人,从不肯占旁人一分便宜。
就因为这份真心,左邻右舍都愿意跟她亲近,干姐妹、干兄弟、干女儿、干儿子渐渐围了一圈。大家看着她一个女人操劳,都心疼,便悄悄帮她物色起了能帮她的另一半。
“秀莲,伊志中那人老实巴交的,家里有地有房,对你和孩子们肯定错不了。”村东头的王大娘拉着她的手说。
后来,郑秀莲就带着七个孩子,搬到了三姓屯西面三棵树的伊志中家。
伊志中果然如大家所说,待七个孩子视如己出,冬天给孩子们暖被窝,夏天带着孩子们去河里摸鱼,家里的重活累活从不舍得让孩子们沾手。
而郑秀莲也把伊志中照顾得妥妥帖帖,日子渐渐有了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