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褪去防备的夜晚（第1页）
窗外彻底暗下来时，雨开始落了。
雨点敲打着窗檐，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林疏白在半梦半醒间听着，意识在灼热的黑暗里浮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抵抗什么——也许是病毒，也许是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后遗症。额头上的退热贴散发着凉意，与皮肤下的滚烫形成奇异的分层。每一次吞咽，喉咙都像被砂纸打磨过。
“水。”
他听见自己发出这个音节，声音陌生得像从别人身体里传来。
床边的身影动了。苏暖阳轻轻托起他的后颈，玻璃杯的边缘贴上他的嘴唇。温水流入喉咙的瞬间，他几乎要喟叹出声。原来人体有百分之七十是水，脱水百分之一就会影响认知功能——这些他烂熟于心的数据，在此刻具象化为一种濒临枯竭的渴望。
“还要吗？”
‘她又回来了’他想。
她的声音很近，带着雨夜特有的温软。他摇摇头，重新陷进枕头里。视线模糊，没戴眼镜的世界是一片柔光的混沌。他能看见她轮廓的边缘被台灯镀上淡金色，看见她起身时衣角扬起的弧度，看见她端着杯子走回厨房的背影。
然后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什么。
“物理降温。”她说，语气是那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可能会有点凉。”
湿毛巾贴上他的脖颈。林疏白身体一颤——不是因为凉，而是因为触碰。有记忆以来，除了医生和母亲，没有人这样触碰过他。母亲的手是稳的，带着消毒水的气息，检查他是否发烧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完成某个必要程序。
但苏暖阳的手不一样。她的手指偶尔会擦过他的皮肤，温度适宜，力道轻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毛巾沿着他的脖颈、耳后、腋下擦拭，避开那些学术定义里的“大血管分布区”，却精准地落在所有发热的位置。
“你学过护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依然沙哑。
“没有。”她拧毛巾的水，水声哗啦，“但我妈是面包师，也是半个家庭医生。小时候我发烧，她就这样做。”
“有用吗？”
“至少比硬扛有用。”她重新坐下，看着他，“你经常这样吗？生病了也不说。”
林疏白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抗拒回答，而是在组织语言——高烧让思维变慢，每一个词都需要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
“习惯了。”他最终说，“母亲值班，家里通常只有我一个人。生病是……系统故障，需要自行修复。”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苏暖阳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不是故障。”她轻声说，“是人都会生病，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它在告诉你：该休息了。”
“但时间有限。”他说，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某个未解方程的图形，“论文截止日期是下周三。今天不推进，明天就要用双倍效率补偿。而病中效率会下降百分之三十到五十，所以最优解是——”
“最优解是你好好休息，等病好了再工作。”苏暖阳打断他，语气难得地强硬，“林疏白，你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做数学题吗？”
他转头看她。在模糊的视线里，她的脸是一个温暖的色块，边缘柔和，中心明亮。
“所有事都是数学题。”他认真地说，“包括生存。包括……人际关系。”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不是他会对别人说的话。高烧像一层滤网，筛掉了他惯常的防御机制，让某些从未见光的想法溜了出来。
苏暖阳没有立刻回应。她起身，端着水盆去换水。水声从厨房传来，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这间公寓从未有过这样的声音——另一种生命存在的声音。不再是翻书页的沙沙声，不再是键盘敲击的咔嗒声，而是水流、布料摩擦、脚步踩在旧地板上的吱呀声。
她回来，继续为他擦拭手臂。湿毛巾划过皮肤，留下转瞬即逝的凉意。
“你刚才说，”她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人际关系也是数学题。那……我们算是什么题？”
林疏白闭上眼睛。高烧让大脑变成一团温热的雾，某些深埋的东西在雾中浮现。
“最开始是合作题。”他慢慢说，“给定条件：两个不同专业的学生，一个跨学科项目。目标是最大化项目成果。解法是分工协作，各取所长。”
“现在呢？”
“现在……”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暖阳以为他睡着了，“现在题面变了。出现了新的变量。我还没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