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页)
影子转了一个弯,发现自己来到另一个房间,比刚才那间更宽敞,举目四望,无法看到边际。离他最近的是一只棕褐色的猛犸象头骨,打磨得很光滑;还有一个披着毛茸茸黄褐色斗篷的身材娇小的女人,她的左手是畸形的。在她旁边有一组三个女人的雕像,用同一块花岗岩雕刻出来,上身分开,下身却从腰部开始连在一起,她们的脸似乎匆匆刻就,还没有完工,但**和外阴却雕刻得非常精细。还有一只影子不认识的不会飞的鸟,大约有他身体两倍高,长着撕裂猎物用的秃鹫般的喙,以及人类的手臂。这样古怪的雕像还有很多很多。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仿佛讲课般地解说道:“这是已经从记忆中消失的诸神,连他们的名字也早已被人们遗忘。曾经崇拜他们的人类与他们的神衹一样被遗忘了。他们的图腾早已破碎失落,他们的最后一任祭司还没来得及传承秘密就已死亡。
“神衹也会死亡。当他们真正死去时,没有人会哀悼、纪念他们。观念比人类更难被杀死,但终究还是会被杀死。”
一阵悄声低语传遍整个大厅,窃窃私语的声音让影子在梦中也感觉到一股寒冷和莫名的恐惧。吞噬一切的恐慌席卷而来。在这座被世人遗忘的诸神的殿堂中,遗留着诸神的雕像:长着章鱼脸孔的神、只遗留下干枯双手的神——遗留下的或许是天上坠落的陨石、森林大火的残留物,谁也说不清??
影子猛地惊醒过来,心脏还在剧烈跳动着。他的额头上覆着一片湿冷的汗水,整个人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床边电子表的红色数字告诉他,现在是凌晨1点03分。旅馆外面霓虹灯招牌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里。影子站起来,晕晕乎乎地分不清方向。他走进旅馆房间的卫生间里,没有开灯就直接小便,然后走回卧室。在他记忆中,刚刚做过的梦依然清晰鲜明,但是他无法解释那个梦为什么让他感到如此恐惧。
从外面照进房间里的灯光并不很亮,不过影子的眼睛已经渐渐习惯了黑暗。一个女人正坐在他的床边。
他认出她了。即使混在一千人中,甚至十万人中,他也能一下子就把她认出来。她笔直地坐在他的床边上,身上还穿着那件下葬时穿的海军蓝套装。
她说话声音很低,但是他熟悉的语调。“我猜,”劳拉轻轻说,“你一定会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影子没有说话。
他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问她:“宝贝,真的是你吗?”
“当然是我,”她说,“我很冷,狗狗。”
“你已经死了,宝贝。”
“是的,”她说,“我已经死了。”她拍拍**她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在我身边。”她说。
“不必了。”影子说,“我觉得现在我还是坐在这里比较好。我们俩之间还有些事情没有搞清楚呢。”
“比如说我已经死了的事?”
“也许吧。但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还有你和罗比的事。”
“哦,”她轻声说,“那件事呀。”
影子可以闻到——或者他只是想象自己能够闻到——一股混合着泥土、鲜花和防腐剂的味道。他的妻子,他的前妻——不,他纠正自己的叫法,应该是他已故的妻子——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狗狗,”她说,“能不能来根烟?”
“我以为你已经戒烟了。”
“确实戒了,”她说,“不过我现在用不着再担心什么健康危害了。而且,我觉得抽烟可以让我精神安定下来。前台大厅有自动售货机。”
影子穿上裤子和T恤,光脚走到大厅。值夜班的是个中年男子,正在看一本约翰?格里萨姆的小说。影子在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盒维多利亚女士香烟,然后找值夜班的人要火柴。
男人盯着他看,问他房间号码。影子告诉了他,他点点头。“你住的是非吸烟房,”他说,“你得保证打开窗户才能抽烟。”他递给影子一盒火柴,还有印着旅馆标志的塑料烟灰缸。
“知道了。”影子说。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没有开灯。他妻子还在**。她摊开手脚,躺在他揉乱的被子上。影子打开窗户,然后把香烟和火柴给她。她的手指冰凉。当她点火柴时,影子看到她的指甲,过去修剪得整洁大方的指甲,现在满是破碎和啃咬的痕迹,指甲缝下塞满泥土。
劳拉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然后吹熄火柴。她再吸一口。“我无法感觉到烟味,”她伤感地说,“看样子抽烟不管用。”
“我很难过。”他说。
“我也是。”劳拉说。
她用力抽烟,烟头的火光亮起来,他看清她的脸。
“这么说,”她问,“他们把你放出来了?”
“是的。”
“监狱里怎样?”
“还不算太糟。”
“是啊,”烟头闪烁着橙色的火光,“我还是很感激你。当初真不该让你卷进那件事。”
“没关系,”他说,“我是心甘情愿做的。我本来可以拒绝的。”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不害怕:关于博物馆的怪梦都能让他心惊肉跳,可是,面对会走路的尸体却丝毫不觉恐惧。
“是的,你本来可以拒绝的。”她说,“你这个大傻瓜。”烟雾环绕着她的脸庞,在黯淡的光影下,她显得非常漂亮。“你想知道我和罗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