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若一去不回(第1页)
………………是夜。戌时将尽,营火渐稀。哨长老孙带着王小虎穿过一排排军帐,来到营寨边缘的一处僻静帐篷。夜巡的哨兵远远看见老孙的轮廓,便移开了目光。帐篷紧挨着营寨的木栅栏。若是寻常日子,这里该堆着喂马的干草。掀开帐帘时,老孙侧身让了半步。王小虎跨进去。帐里只点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顶端结了一朵豆大的灯花,昏黄的光一跳一跳。那光落在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上,照着箱角积年的蛛网。老孙弯下腰,打开其中一个木箱,把手探进去摸索了片刻。箱底传来木轴滚动的轻响。他直起身时,手里多了一件叠得方正的衣物。不是磁州军惯穿的蓝色战袍。而是一件灰褐色的短褐。那短褐粗麻布的料子,破得厉害。膝盖处打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肘部磨出了毛边,露出里头更旧的一层里衬。领口那一片油亮亮的,是经年累月贴在皮肉上蹭出的光,洗不掉的那种。老孙把短褐抖开。空气里扬起细细的尘,在油灯光柱里缓慢地飘浮。“穿上。”“砰——”磁州军的战袍落在木箱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王小虎解下自己的衣物,换上了这身行头。短褐有些紧,袖口短了一截,但正好符合一个逃亡多日的溃兵形象。仓皇逃命、衣衫褴褛。老孙又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时纸角翘起,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里面盛着灰褐色的细末,带着浅淡的烟火气,像灶膛底刮下的草木灰。“抹在脸上、手上。还有衣服上。”王小虎并起手指,一一照做。粉末抹在脸上的触感有些涩。细沙混着草木的碎屑,蹭在皮肤上沙沙的,像是用粗盐揉搓,又像是在烈日下走了许久的土路,风沙扑了满面。他从额头抹起,沿着眉骨一寸寸向下。手心手背也抹匀了。在衣襟前襟蹭了几把,又在袖口反复揉搓,直到那片磨损的毛边沾染上同色的尘灰。然后他蹲下身。在裤腿和鞋面上扑了些。灰褐色的粉末嵌进粗布纹路里,让那块靛青补丁也像是长途跋涉后浸透尘土的模样。老孙退后两步打量着王小虎。昏黄的灯光下,少年人已看不出少年模样。脸色蜡黄,眼窝的凹陷尚未全然恢复,在灯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头发蓬乱,几缕散落在额前,像是在林子里睡了太久,睡乱了也无心梳理。短褐皱巴巴地裹着他瘦削的骨架,膝盖的补丁翘起一角,露出底下更破旧的一层。老孙上前一步。他把王小虎额前的散发又抓乱了些,几缕发丝垂落眉心,遮住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又蹲下,把那翘起的补丁边缘撕得更开,扯出一条寸许长的裂口,露出灰白的絮。“行了。”老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小虎走到帐篷角落。那里挂着一面铜镜。镜面残破,边角的锡层剥落,露出底下青黑的铜胎。正中一道细细的裂痕,从顶端贯穿到底部,把镜中的人影也劈成两半。他凑近些。烛影摇曳。镜中人的脸在裂痕两侧对望着。眼窝青黑,两颊无肉,嘴唇干裂起皮。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晒蔫的草。王小虎几乎认不出自己。身后,老孙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把腰刀。不是磁州军的制式横刀,刀装朴素,没有护手处的军府烙印。刀柄裹着的布条已经发黑,是经年握持、汗渍层层浸出的颜色。边缘起了毛,有几处重新缠过,缠得不算齐整,却结实。“带上这个吧。”老孙把刀递过来。“正规军的兵刃会露馅。这把是从溃兵手里缴的,各处来的都有,看不出路数。”王小虎接过刀后,随手挂在了腰间。刀有些轻,重心不稳——应该是劣铁打成的刀胚,淬火也没淬好。但聊胜于无。老孙又递来一个干粮袋,里面装着几块硬饼。“够三天吃的。三天之内,你得想办法混进山寨。之后,就看你自己了。”王小虎接过干粮袋,挎在肩上。这时,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花炸开了。极细的、暗红的星火溅落在灯盏边缘,随即熄灭。帐内的光线骤然一暗,又缓缓亮起,比方才更昏沉些。老孙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下颌绷紧,又松开。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句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半截。最终,老孙也只是抬起手,落在了王小虎右臂上隔着那件旧短褐,轻轻拍了拍。“小心。”王小虎轻轻点了点头后便转过身,掀开帐帘走进了夜色。,!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把那一豆昏黄的光重新封进帐篷里。……营寨边缘的木栅栏已经开了一道小缝,刚好能容一人一马侧身而过。门外站着两个人。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润的泥土上,像两道泼洒的浓墨。王五。陈默。王五手里牵着一匹马。那马瘦骨嶙峋,鬃毛乱糟糟地打着结,一绺一绺黏在一起,像是很久没有梳理。脊背也有些塌,一看就是临时从辎重队牵来的劣马。接过王五递过来的缰绳后,陈默走近一步来到了王小虎的身前。“记住。首要任务是活下来,站稳脚跟。其次才是分化瓦解。你不欠任何人的,不必用命去填。”王小虎握着缰绳,微微点头。随即他翻身上马,动作颇为利落。劣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轻踏。鞍具也是旧的,皮面磨得发亮,却系得很紧。月光下,王五的脸半隐在木栅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小子!老子还等着你回来,再听你喊一声‘军长’呢。”王小虎握着缰绳自马背上低头,看着这位这位一向大大咧咧,平易近人的长官,忽然咧嘴笑了。“军长,那您可得把庆功酒备好。”王五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行,”他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分,“老子亲自给你斟酒!”王小虎一夹马腹。劣马小跑起来没入了夜色。营寨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马蹄上包着厚布,踩在泥土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夜风拂面,带着山林特有的凉意。月光如水。照着蜿蜒的山路。远处。鸡公岭的轮廓伏在夜幕中,像一头蹲伏已久的巨兽。山腰处有几星灯火。疏疏落落。忽明忽灭。那是山寨的方向。王小虎策马前行没有回头。月光把他和劣马的影子投在泥土上,拉得很长,像一枚射出去的箭。此行,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中军大帐里,油灯还亮着。火苗比方才低了些,灯盏里的油将尽。王五坐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舆图上某一处。陈默站在帐口,望着夜色深处。哨长老孙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没有进帐,靠在帐柱边,半侧身子隐在阴影里。没有人说话。伙房的炊烟早已散尽,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柴火气。巡哨的士兵换过两班,脚步声从帐外经过,又渐渐远了。月色从浓转淡。又从淡转浓。“那小子今年多大?”王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十八。”作为王小虎的直属长官,老孙倒是清楚。王五点了点头。他垂下眼睑,看着舆图上蜿蜒的山道。那道通往鸡公岭的墨线细如发丝,在麻纸上延伸到尽头。帐口,陈默依然望着夜色深处。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几点灯火,已经看不见了。他看的是灯火消失的方向。:()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