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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夏丹照旧坦然自若,见孟东燃凝着眉头望她,盈盈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大方有礼地说:“市长还在工作,真是太辛苦了。”
孟东燃也报以微笑:“随便看点东西,这么晚,啥风把你们二位给吹来了?”
李建荣脸色不好地说:“阴风,我们给市长报忧来了。”
孟东燃问什么忧,目光忍不住又朝夏丹脸上扫了扫,发现她最近有点变化,不知是发型还是着衣风格,总之,看上去比以前更精干也更具女人味。
李建荣说:“有人把刘学富带走了,我们也是刚刚知道的消息。”
“带走?”孟东燃脸上的表情突然间僵住,闪在夏丹脸上的目光倏乎熄灭。僵了一会儿,紧着又问:“谁带走的,带什么地方去了?”
李建荣情绪很大地说:“信访局联合公安局维稳应急机动大队带走的,一次带走五个人。”
“这个曾怀智,他搞什么名堂!”孟东燃发着火,抓起电话就给信访局长曾怀智打,曾怀智电话关机。打给副局长,也是关机。早不关晚不关,偏在这时候关,定是商量好的。孟东燃就相信,李建荣说的是真的。
“怕没这么简单,我刚听说,罗副省长的秘书于海洋两个小时前来了桐江,怕是跟带人有关。”夏丹插话道。
“于海洋,他跑来做什么?”孟东燃越发惊讶,这事怎么能扯到于海洋身上去,真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他都不知道找谁问情况去了。
只好将电话打给李开望,刘学富的事他是交待给李开望的,心想李开望怎么也不敢儿戏。哪知李开望的手机也不通,打办公室没人接,孟东燃气得将电话扔了。
孟东燃哪里能想到,这阵三江县委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呢,他打电话的时候,李开望正在挨县委书记的批。于海洋的确来到了桐江,此时正由赵乃锌和常务副市长梁思源陪着。于海洋带来了罗副省长重要指示,罗帅武对此事大动肝火,说这事是有人故意为之,想给他制造麻烦,还要桐江彻底查清,谁说他儿子罗玉参与到开发建设中了。楚健飞跟他儿子一点关系也没,他儿子此时还在广州呢,怎么会跑到海东办公司?
上级瞪一下眼,下级都要急。何况常务副省长发了火,桐江焉能不乱?而公安局维稳应急机动大队就是为维护社会稳定设立的,关乎到省里主要领导的谣言,他们能不急?能不采取强硬措施?
沉吟片刻,孟东燃把电话打给公安局副局长贺国雄,还算幸运,贺国雄的手机开着。
“老贺么,我是孟东燃。”孟东燃自报家门,贺国雄那边马上说:“市长啊,这么晚还没休息?”
“没,我在三道湾。国雄问你件事,三道湾有几个农民被维稳大队的人带走了,你听说了吗?”
贺国雄停顿了一会儿,打着结巴说:“市长问这事啊,我也是刚听说。人是由维稳大队和信访局两家带走的,目前没在我们这里,好像是在信访局那边。”
“这么说,这事是真的了?”孟东燃又强调一句。
“是,确有此事。”贺国雄回答得很肯定。孟东燃就不好再问下去了,贺国雄在局里并不分管这一块,问多了也是白搭,他就是想证实,刘学富到底是被谁带走的。市里维稳这一块,是由常务副市长梁思源直接抓,基本可以断定,抓人的命令是梁思源下的。
正要挂电话,贺国雄突然说:“市长打算休息不,如果不休息,我这边有一位重要客人,想跟市长见个面,不知市长方便不?”
“现在?”孟东燃犹豫了几秒钟,又问,“哪里来的贵客,这么晚了还不安排人家休息?”
“不瞒市长,是远东来了,他不好贸然打扰您。”
“远东?”孟东燃真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真好玩啊,一个上访的农民,居然把省府二号、三号秘书给连夜吸引到桐江来了,真有意思。
贺国雄又说:“远东是奉黄省长之命来的,情况特殊,不能直接到市委,就先到我这里了。跟他一道来的,还有亚萍。”
如果只是黄副省长的秘书李远东,孟东燃还要犯一下难。现在是非常时候,尽管几个上访农民被抓,不是什么大事,但有人偏要人为地把它搞成大事,孟东燃就得谨慎,由他出面直接接待副省长秘书,既不合情也不合理。官场上不讲私人关系的,私人关系得在下面讲,三号秘书下来,怎么着也得市长梅英接待。可一听亚萍也来了,孟东燃就不能再推,看了一眼李建荣和夏丹,冲电话说:“好吧,你找个地方,安排好他们,我马上到。”
亚萍叫曲亚萍。这里面有些关系,得绕个弯子才能讲清楚。曲亚萍是公安局贺副局长的表妹,原来在省外贸公司做贸易,后来加盟到三洲药业做副总裁。而三洲药业老总蔺爱芝跟曲亚萍和贺国雄也都沾着亲,好像是贺国雄叔叔的妻侄女。蔺爱芝跟副省长黄卫国的关系,最早还是贺国雄告诉孟东燃的,说他这个远方表妹,能量大着呢,拿下的不只是黄副省长一人,她身后的高官,多着呢。孟东燃对此毫无兴趣。现在只要见个美女老板,人们总爱往官员身上想,好像女人不跟官员睡觉,就什么也做不成。但有次去省里跑项目,他还真就撞见过黄副省长跟蔺爱芝。那次也真是蹊跷,他刚陪发改委和农发行领导从夜总会出来,正推推搡搡地往洗脚城去呢,就见黄副省长跟蔺爱芝挽着胳膊,亲亲热热往车子里去。同行的农发行行长见他眼神发了痴,捅他一下胳膊说:“哎,管好自己的眼睛,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看,小心眼睛走火啊。”后来在洗脚城,孟东燃就听说黄副省长一些花花草草的事。
哪个领导没些传闻,包括他孟东燃,这方面传闻一样少不了。当着他的面,人们恭维他这样那样,说他清廉、仗义、对爱情忠贞,是难得的五好男人。背后怎么糟蹋他,谁知道呢。最可笑的一次,孟东燃有次步行上班,早上嘛,空气新鲜,那些天他又没啥急事,就想步行锻炼一下身体,顺便看看桐江的街景街色。三个年轻干部走在前面,没发现他,口若悬河地争论着什么。孟东燃留神一听,像是谈他,就故意跟在后面,想听听他们到底怎样议论他。就听到其中一人说,昨晚他去歌厅唱歌,正好撞上孟市长跟一女的,那个亲热哟,没法看。另两人马上兴致勃勃地问,女人是谁?说话者故意卖个关子,不说,弄得那两人猴急,情急之下就乱猜。其中就猜到他小姨子叶小霓,还有市电视台一个姓闫的年轻女孩。卖关子者说不是,你们重新猜。那两个也大胆,竟然就把市政府机关有点姿色的女干部猜了个遍,最后像是恍然大悟,终于猜到了夏丹这里。说话者立刻做紧张状,说这事千万别说出去啊,听说夏丹最近又攀上了省里一名高官,孟市长怕要失恋呢!
孟东燃终于忍不住了,头天晚上他根本就没去什么歌厅,那种地方他向来反感,除非省里来人,有关单位这么安排了,他才勉强应酬一下。那天晚上他在医院,前任人大主任常国安生病住院,他陪了两个多小时,还是谢紫真硬让他回家的。回到家,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已经离世的常晓丽,由常晓丽又想到自己逝去的妻子叶小棠,着实恓惶了一夜。而这三个人却无中生有地将他拉到了歌厅。孟东燃快步追上前,冲正在神神秘秘讲他跟夏丹故事的年轻干部说:“你是广播局的吧?”那干部一眼认出了他,忙道:“不是,我是外宣办的。”
“哦,是外宣办的啊,怪不得你这张嘴……”
孟东燃没把话说完,留下三个发呆的干部往前走了。打那以后,孟东燃就再也不步行上下班了,他才知道,很多谣言不是在酒桌上,更不是在办公室散布的,而是上下班的路上。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平日不常见的干部们才能遇上,遇上了肯定要谈些什么,如今谈什么才能让人兴奋呢?只有领导的隐私!
但黄副省长跟蔺爱芝,似乎不是传言。远东曾经暗示过几次,虽不直接说出来,但话里就是那意思。有次远东可能因为给蔺爱芝把啥事没办好,挨了黄副省长批,跟他诉苦:“如今做秘书,难啊,一个眼神领会错,饭碗就没了。领导佳丽无数,哪个都比你有理,稍稍怠慢,床头风吹过去,板子就挨定了。”孟东燃没敢接话,这种事只能听,千万不敢多言。领导的私生活在他们来说是第一禁忌,听到装没听到,看到装没看到,这是原则。当然,领导一旦带他的相好来你地盘上,那又是另回事——不但要心领神会,还要将方方面面做得天衣无缝,既不能让领导难堪,更不能让你自己难堪,大大方方,光明磊落。把私事办成公事,把阴事办成阳事,把不体面的事办成最体面的事。有次省里一位主要领导到桐江视察工作,就带了一位不知身份的女人,凭眼神就能断定是领导的红尘知己。那女人不像蔺爱芝,蔺爱芝还知道怎么维护黄副省长的脸面,那女人不,开会时非要坐领导身边,一下难住了市里。后来梅英问他怎么办,孟东燃情急中支了一招,让接待人员紧着做了一个座位牌,创造性地写了四个字:“首长随行”。结果那女人就大大方方坐了过去,首长也很高兴,会议结束后直夸孟东燃在工作上有见地,创新精神强。打那以后,“首长随行”就传遍海东,成了另一种身份的潜台词。
孟东燃的思绪在蔺爱芝和曲亚萍身上转了一会儿,他对蔺爱芝还是有点好奇,这女人不只是能干,也不只长得漂亮。漂亮女人多了去了,不见得哪个都能跟领导扯上关系。领导眼睛里还是有水的,不是哪个领导都冲“漂亮”二字去。有人说,能干的女人必是跟权力连在一起的,孟东燃不同意,在他看来,女人能干不能干是女人自身的事,跟权力没有必然联系,倒是一些不能干的女人,一旦跟权力连在一起,也渐渐变得能干,这叫权力的外延。但有些女人,天生就跟权力有缘,似乎只要让她们遇见领导,马上就能产生奇特效应,进而,演绎出一系列丰富多彩的故事来……不知是权力在**女人,还是女人在**权力,或者说,权力和女人天生就具有吸附性?
算了,不想了,还是打起精神先去见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