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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孩叫蓝雪吟,汉江饭店新招的大堂。曹玉林他们刚住下,这女孩就像小鸽子一样扑进房间,叽叽喳喳跟他讲了半天,名字什么的,都是她自己告诉的。是个人精呢,你瞧那双眼睛,里里外外全是精明。曹玉林知道,如今是有这么一批女孩子,毕业后专门往服务行业跑,目的就是借机认识领导。她们凭借青春,凭借美貌,还有大胆,在任何场合,逮着领导就粘。领导只要被她们粘上,想脱身都难。她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出卖自己的身体,换来自己想要的一切。外界都叫她们泡官族。这个蓝雪吟,就是典型的泡官一族。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开了阵玩笑,全是汤汤水水的话,似真,却假,说假,却又分明话中含话。
聊得差不多了,罗浩武起身告辞。他来,也就是表个态度,让曹玉林心里有数。或者,略略敲一下警钟,在江中这地方,不要太目中无人。
“好啦,不早了,我该撤了。秘书长如果想来点别的节目,就让争光安排吧,千万别客气,客气了到时大首长怪罪下来,我这个看家的,可吃不消哟。”
这话听上去是套话,却把最核心的内容道了出来。
这些年,罗浩武在多种场合说,他不过一条看家狗,在替别人守窝。大家都知道他对黎汉河有怒气,碍着黎汉河的威严,也不敢乱接茬。罗浩武等于就是拿这些话自己折磨自己了。
汉江饭店回来,罗浩武立即叫来国土局还有发改委几位领导,非常明确地跟他们强调,最近风向比较乱,江中又成了众目关注的地方,各路神仙都往江中跑,热闹非凡啊。这几位都是罗浩武一手提携起来的,也是死心塌地跟着罗浩武走的。可以说,有罗浩武的好日子,才有他们的好日子,罗浩武要是有个什么不测,他们的仕途就是另一说了。官场上这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几位心里清楚得很。罗浩武发了几句牢骚,开始说正事。
“省府这边又下来调研组了,可能要给我们找点事。你们都听好了,不管是谁,调研重点项目土地征用和审批,都必须严格口径,该汇报的汇报,不该汇报的,一律绕着走。”
“你们可都是重要岗位的领导,也是我罗浩武非常赏识的,怎么说话,大家都应该掂量着点。该操的心,都操起来。该管好的人,自觉管好,尤其工业园区。你们做下的事你们知道,别让人家一来就捣了老窝。如今有那么一部分人,眼睛可光是盯着后面啊。”这话说的够直白,也够掏心窝子了。
市委书记这样说话,不容易啊,可在座几位听了,头上都嗖嗖冒冷汗。如果不是遇到十分棘手的事,罗浩武哪里会用这种口气,难道?一个个的,求救似地将目光伸向罗浩武,生怕罗浩武下一句,说出更地动山摇的话来。
还好,罗浩武没再往他们焦灼的心上撒盐,话题引到了大火上:“甭看火烧在广场,火根子可还是在工业园区,动点脑子,早点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干嘛非要等人家帮你擦呢,你们自己没手?”
几个人全垂下头,类似的暗示,罗浩武给了不止一次。可,屁股是那么好擦的么?旧的没来及擦,新的又开始,一轮接一轮,他们几乎天天陷在漩涡里。只要项目在,他们就无法喘息。他们像是上足了发条的齿轮,卡在那,不转不行,转呢,迟早会粉身碎骨。
罗浩武又教训一阵,觉得话说的差不多了,怎么领会,怎么去做,全靠他们的悟性。他不能把什么也包办,除了下面,上面还有更多事令他头痛呢。他必须腾出精力,认真研究一下形势,形势不太妙啊。
一想这个,罗浩武脑子就乱了,心更乱。
罗浩武苦哇。
省里上下都知道,罗浩武跟黎汉河有过节,发展到现在,几乎成了死对头。凡是罗浩武主张的,黎汉河总要反对。但凡黎汉河倡导的,罗浩武这边又磨磨蹭蹭,不愿落实。以前不,以前两人关系挺正常,一度时期,还非常密切。罗浩武记得,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们近乎无话不说,两人之间根本没秘密。政绩,都是政绩害的!
要说黎汉河最初到江中市长位子上,罗浩武还是出过力的。那个时候,关于黎汉河的安排,省里有两种意见,一是担任市长,配合罗浩武工作。另一是调省纪委担任第一副书记。大家都觉得,黎汉河去省纪委的可能性较大,省纪委书记是省委常委,第一副书记等同于别的部门的一把手,而且同时要兼任省监察厅厅长。纪委这种部门,提升很快,几个案子下来,就会引起高层重视。而且纪委也确实适合黎汉河性格,他在江中下面的时候,就已表现出那种铁腕作风。却没想到,黎汉河自己选择留在江中,跟省里一二把手直言不讳说,他对江中有感情,想在这片土地上再拼搏几年。
黎汉河用的是拼搏,这个词在官场很少用,他用了,却让人听出一些意味。是的,黎汉河对江中有感情,他的政治生涯就是从江中起步的,从副县长到县长再到县委书记,然后去省里转一圈,游走几个部门,丰富一下自己的从政经历,再回到江中。政治如此,婚姻也是如此,黎汉河跟现任夫人沈若浠的认识,就是在江中,他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为这场婚姻,黎汉河还惹出过轩然大波呢。
都说政治家是玩不得婚变的,可黎汉河玩了,还玩得很成功。可见,江中这片土地,对他来说是种什么长什么成就什么,他哪能舍得离开。
但省里意见一直不同意,黎汉河就职一事迟迟定不下来。突然有一天,萧鼎一萧老带着一大队人马到江北视察,那时萧老还在位子上,主管中央组织工作。他的到来,对江北就是一件大事。省里各方都出动,把萧老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罗浩武他们想见一面,可能性为零。
奇迹就是在你觉得最不可能的时候发生的,萧老到江北视察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省里突然来电话,让罗浩武去省城,萧老要见他!
那次萧老跟他重点谈的,就是黎汉河。萧老的话既直白又语重心长。萧老说,每个人都要有根,他萧老有,罗浩武有,黎汉河呢,也得有。没有根,树活不成,人照样也活不成。萧老希望黎汉河能在江中扎下根来。
“你比他年长,政治上比他成熟,我想把他留在你身边,让你带带,从你身上,多学点东西。”
这是萧老的原话,听得罗浩武心潮澎湃。,萧老等于是变相表扬他啊,能得到萧老的表扬,罗浩武心里那个激动。萧老紧接着又说:“他身上有很多毛病,这些毛病必须根治,不能带到其它地方去,就在江中解决掉。”罗浩武赶忙点头,一点也敢马虎,更不敢犹豫。
就在他盼望着萧老能就他自身的发展说几句时,萧老忽然严肃起来:“当然,他能不能留在江中,能不能跟你搭好班子,关键要看你的态度,我呢,也不能强加于你,纯粹是个人意见。”然后,谈话就结束了,一共二十分钟,对他,萧老一个字也没谈。
但那二十分钟,对他来说很重要。一个地方官员,能让中央首长接见二十分钟,这在省里,就是新闻,就是资本。不管怎么,罗浩武都得珍惜。萧老一行走后,省里征求他意见,罗浩武态度马上来个大转弯,以前他是坚决阻挠黎汉河留任江北的,现在不。现在他热情欢迎,在省委主要领导面前,讲了黎汉河一大堆好话,还向省里保证,让黎汉河跟他搭班子,这个火车头他能当好,绝不会让省委失望。
黎汉河如愿以偿。
一开始,罗浩武跟黎汉河是团结的,友好的。黎汉河尊重他,有事没事爱到他办公室坐坐。来了,客客气气说,有事向书记汇报。罗浩武听了很受用,笑眯眯的给黎汉河沏茶,递烟。那个时候黎汉河抽烟,抽得还很猛。罗浩武便备下好烟,专等黎汉河来抽。两人无话不说,多机密的事,都敢放在桌子上谈。黎汉河呢,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副坦**君子相。慢慢,罗浩武发现不一样了,最开始的苗头,是黎汉河爱抢镜,明明该罗浩武出场的地方,黎汉河抢先出了,明明该罗浩武讲话的场合,黎汉河抢先讲了。一次两次不要紧,多了,罗浩武心里就不舒服。再后来,发展成黎汉河轻易表态。市委、市政府分工是极其明确的,一般情况下,涉及到大政方针,涉及到市里面的发展,政府这边是不能轻易表态的,必须经市委同意,或者市委定了方向,定了调子,政府这边按调子来执行。但几次,黎汉河都是在罗浩武毫不知情或者还没思想准备的前提下,突然唱出一些高调,提出一些新思路新想法,稍稍拔高一些,就成了新主张。
黎汉河那个时候就知道利用媒体,他资源广,不只是省里媒体,北京上海都有,常常会有一些媒体直奔江中而来,对他进行大篇幅采访。面对媒体,黎汉河侃侃而谈,对江中未来勾画出一幅接一幅的宏伟蓝图。那些东西到了罗浩武眼睛里,就成了挑战,成了戏弄,甚至威胁。这还不算,发展到后来,黎汉河在罗浩武眼里,就成了有恃无恐、目中无人。黎汉河不只爱抢镜,爱出风头,后来就是抢功,抢政绩,什么也抢。罗浩武都搞不清,到底他是书记还是黎汉河是书记。感觉自己成了一个闲人,一个摆设,真正在江中起作用的,反倒成了黎汉河。
引狼入室啊!那一刻,罗浩武才知道,自己中计了。
照此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黎汉河将会取代他。罗浩武开始发力,开始想办法掣肘。他采取的第一招,就是限制新闻采访,让宣传部制定政策,凡是到江中采访的媒体或记者,必须先到宣传部门报到,没有宣传部门的安排,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接受采访。当时的宣传部长是罗浩武的人,罗浩武要求这样做,宣传部长自然积极响应。政策制定出来了,可对黎汉河来说一点不管用。照样我行我素,外来的记者不但没减少,反而越多。来了跟宣传部招呼都不打,直奔黎汉河而去。显然,都是人家暗中请来的。罗浩武气急败坏,责成宣传部长将文件亲自送黎汉河手里,哪知一向在部下面前温文尔雅的黎汉河那天怒了,一把撕了文件,冲宣传部长大发雷霆:“什么意思,出台这个文件就是为了限制我?我不是突出个人,我是为了江中!让你们宣传江中,你们巴掌大的文章一年发不出几篇,反倒用这些愚蠢的东西遏制别人!”宣传部长好歹也是常委,只比黎汉河低半级,哪能受得了这个。当下就跟黎汉河顶起了嘴,质问黎汉河是不是个人主义过了头,那么多媒体到底是在宣传江中还是宣传他个人?黎汉河哪吃这一套,当下咆哮道:“你要对你这话负责!”
没过多久,省里一纸文件,将宣传部长调走,重新安排的位置令人哭笑不得,省地震局党组书记。新来的宣传部长是黎汉河点名要的,省报副总编辑,跟他在中央党校一起学习过,有着非常深的友谊。这下,罗浩武傻眼了,第一次感觉到力量的悬殊,感觉到人跟人的不一样,官跟官的不一样。
罗浩武并没妥协,那次之后,他采取的方略更隐蔽,手法更狠辣。某种程度上,也起到了一定作用,黎汉河是低调了一些。但是,祸乱也因此而生。
罗浩武后来才明白,他这辈子,输就输在跟黎汉河的斗法上。如果当初任由黎汉河在江中兴大风作大浪,完成他的三级跳,他顶多受几年委屈,忍几年辱。可是,可是他没做到啊。不但没做到,后来,后来还试图想利用几起事件,扳倒黎汉河,结果……往事不堪回想,每每忆起这些,罗浩武就悔得肠子都要青。我干嘛要跟他斗呢,这个世界上,谁能斗得过姓黎的,包括现在的叶广深,不也让黎汉河搞得焦头烂额,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