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江户时代菊里花魁（第1页）
宴席终于散了。林子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比跟恶鬼厮杀还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种时刻绷紧神经、压抑本能、应付各种令人作呕的嘴脸和触碰的感觉，简直是一种精神凌迟。
她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那间阴冷的地下室房间，刚想关上门喘口气，纸门就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是小菊。
“雪姐姐，”小菊小声说，脸上带着点紧张，“菊理花魁…让您去她房间一趟。”
林子心里一紧。菊理花魁？是刚才宴席上帮她解围的那位。找她做什么？是梅姐让她来训话？还是因为自己差点惹出麻烦，要私下“教导”？
她下意识地不想去。但想到对方刚才确实帮了自己，于情于理，也该去道个谢（或者说，道个歉，因为自己差点搞砸）。
而且，花魁在屋里的地位不低，不能轻易得罪。
“知道了。”林子低声应道，理了理身上有些皱的和服，深吸一口气，走向菊理花魁的房间。
菊理的房间在“梅椿屋”位置较好的二楼，比林子的地下室宽敞明亮得多，陈设也精致不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高级的熏香。
菊理已经换下了宴席上华丽的服饰，穿着一身素雅的淡紫色寝衣，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铜镜里映出她依旧美丽的侧脸。
听到动静，菊理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的林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与宴席上那种风情万种的笑不同，这个笑容显得真实而放松。
“小雪，来啦？进来坐，把门关上。”菊理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林子依言进去，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规矩地跪坐下来，垂下头：“刚才…多谢花魁大人解围。”
菊理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这里没外人，叫姐姐就行。”
她站起身，走到林子面前，也跪坐下来，仔细打量了她一下，目光落在林子不自觉交握在膝上的手上。
“手伸出来我看看。”菊理说。
林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伸出了右手。手腕处，刚才被那武士粗暴抓握的地方，赫然留下了几道清晰的青紫色淤痕，在她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鬼的恢复力虽然强，但这种程度的皮肉伤，为了避免暴露，她刻意没有让其快速愈合。
菊理的眉头轻轻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了然。她没说什么，起身从旁边一个小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瓷盒，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草药味的膏体。
“这是我以前从一个老药师那儿买的，治淤伤很有效，也不会留痕迹。”
菊理说着，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拉过林子的手，动作轻柔而仔细地涂抹在那片淤青上。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好闻的草药味。菊理的手指温暖而柔软，与林子自己冰冷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林子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出于善意的触碰过了。
“疼吗？”菊理一边涂抹，一边轻声问。
林子摇摇头。这点疼，跟无惨的刻印、阳光的灼烧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菊理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平静下的麻木，轻轻叹了口气：“小雪，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你跟我们…不太一样。”
林子心头一跳，猛地抬眼看向菊理。
菊理却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帮她涂药，语气平静地继续说着：“刚来的时候都这样，觉得天塌了，恨不得死了算了。觉得自己脏了，贱了，不配活着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林子心上。
“但是啊，”菊理涂好药，用干净的布帕轻轻擦去多余的药膏，握住了林子的手，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她，“既然已经踏进了这吉原，既然命运把我们推到了这条路上，自轻自贱，除了让自己更痛苦，没有任何用处。”
“我们这一行，是卖笑，是陪酒，甚至…要付出更多。”菊理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羞涩，也没有愤懑，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透彻。
“可这并不代表我们就不配活着，不配拥有一点点自己的东西。梅姐…她虽然严厉，有时候也贪财，但她有句话说得对：在这里，先得学会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
林子怔怔地看着菊理。这些话，跟以往任何人跟她说的都不一样。没有空洞的大道理，没有虚伪的安慰，只是一种基于残酷现实的、坚韧的生存哲学。
“梅姐她…年轻时，也被男人骗过，抛弃过，差点活不下去。”菊理放开了林子的手，向后靠在凭肘上，目光有些悠远。
“所以她接手这间屋后，对我们这些姑娘，虽然管得严，但至少…她会逼着我们学东西。三味线，舞蹈，茶道，甚至认字算账…哪怕只学个皮毛，也是本事。有了本事，就算将来离开了这里，或者人老珠黄了，也不至于饿死街头。她不会轻易让我们接那些…太过分的客人，除非迫不得已。比起其他一些只顾着榨干姑娘们最后一点价值的妈妈桑，她已经算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