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人与鬼(第1页)
第二章、人与鬼
一、
尽管官方极力掩盖,南淮城那起离奇的杀人剖尸案仍旧不胫而走,在城里流传开来。和平年代的人们缺乏刺激,每每遇到这种带有神秘色彩和恐怖氛围的奇案总是格外兴奋。一时间,街头巷尾贩夫走卒都在谈论此案,并且给出了各种各样千奇百怪异想天开的猜测。
然而,对于稍微多了解了那么一点真相的人们来说,这个案子可远远不是打发无聊的谈资那么简单。以邪物署的捕头佟童为例,这些日子里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几具尸体还没有经过细致的验尸就被抢走,也还没有查明身份,抢尸者也逃得无影无踪,整个案子的线索几乎就此全面中断。
事实上,如果真的全面中断倒也省事了,倒霉就倒霉在那个“几乎”上——还是有一条孤零零的线索留了下来,就是那一只断手。正是因为这只断手的存在,让这个已经极难调查的烫手山芋被移交给了邪物署。佟童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抱怨,接下了这个简直让人无从下手的案子,但其他的捕快们就难免要腹诽两句。
唯一一个反而心情变得更好的,是邪物署专门负责证物鉴别的霍坚霍老头。霍老头老得像根悬挂在风中的干枯豇豆,一双眼睛只要是两尺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楚,偷奸耍滑甚至于偷偷把存档的证物拿到黑市上去卖都是家常便饭,却偏偏是整个署里不可或缺的栋梁之才。因为此人记性绝佳又见多识广,年轻时更是跑遍了九州各地,在鉴别证物方面有一绝,各种物品只要交到他手里,几乎都能很快辨认出出处来历——不过在此过程中,你必须要忍受霍老头对他年轻时风流韵事的回忆唠叨:“嗯,这个蝙蝠铜雕是典型的越州南部的风格。想当年我去越州的时候,遇到一个刚刚死了丈夫的年轻小寡妇,那小腰,细得就像……”
除了物证鉴别,霍老头并不负责其他事,况且其他事就算想要他做也很难做得好,所以这起只剩下唯一一件证物的案子交到邪物署之后,霍老头就可以一边清闲地喝酒哼小曲,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同僚们每天满脸痛苦地翻找各种陈年卷宗和资料。
“所以说就是别人在办案、你一个人在偷懒了?”霍坚的新任情人、城西南酱油铺姓梁的老板娘说。说话的时候,两人正坐在打烊后的酱油铺里,梁老板娘炒了几个小菜,烫了一壶酒,陪着一到下工时间就迫不及待逃出捕房的霍坚小酌。
“话不能这么说,没活儿干就不能算我偷懒。”霍坚嘴里嚼着一片肥厚的猪脸肉,口齿不清地说,“统共就一件证物,我也告诉了他们我能看出来的,就完成了我的任务了。”
“证物?是不是就是那只奇怪的断手?”梁老板娘好奇地问。
“你怎么知道?”霍坚一怔。
“谁不知道啊?早就传遍整个南淮城了!”老板娘摆摆手,“你们衙门哪儿能藏得住事儿?”
“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们不是衙门!”霍坚提高了声调,“我们是按察司直接管辖的,比衙门那帮混饭吃的九流捕快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都一样!在我们百姓眼里都一样!”老板娘用更高的声调打断了他,“不就是披着官家皮狐假虎威抖威风的嘛,真要说起赚钱来,连给相好的买根银簪子都买不起!”
这话戳到了霍坚的痛处,他蔫蔫的缩成一团不敢多说。不过他另有一点长处就是脸皮奇厚无比,夸父砍一刀都能把刀刃反弹回去,喝了几杯酒之后立马忘了先前的尴尬,又开始继续吹牛。梁老板娘再去给他炒了一碟子辣椒鸡蛋,坐下时,忽然压低了声音,表情有些神神秘秘:“喂,跟我说说这个案子呗。就算线索再少,也总能查出点什么来吧?那只断手到底是谁的?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去年被灭掉的净魔宗又卷土重来了,又要搞魔女复生之类的祭祀了?”
霍坚尽管喝得满脸通红,倒是还没糊涂,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能说,你知道的,我们有条例,案子的细节不能往外说,谁都不能说。”
“你们还有条例不许把证物拿去卖钱呢,我怎么没看你遵守呢?”老板娘把眼一瞪。
霍坚不吱声了,但眼神里仍然明白无误地写着“不”字。梁老板娘火冒三丈,手里的筷子正要往霍坚额头上杵,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因为偷结案后的证物去卖是之前的捕头默许的,也是我默许的。”说话的人推门走进来,“老霍的薪俸在捕房里最低,那是上头的人因为他年老体弱而看轻他,我们没有能力改变这一点,在其他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找补一点,合理。但是在破案之前,没有任何人可以泄露案情,老霍不行,我也不行。”
老板娘低着头不敢吭声了。她已经认出来了这位不速之客究竟是谁。眼前这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的年轻人,就是邪物署的捕头佟童。佟童原本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平素沉默寡言,但武艺高强,办案也善于动脑,经常能注意到被旁人忽略的细节,在上一任捕头去世后接替了这个位置,然后在同僚们的逼迫下,慢慢也开始稍稍多说话,不然方才的那一番话还真不容易说出来。
老霍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头儿,你跑到这儿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佟童点点头,转身走出门去。于他而言,只要对方明了了他的意图,那就无需多说话了。
霍坚冲着自己的相好尴尬地笑了笑,缩着肩跟在佟童身后出门而去。从温暖如春的室内乍一下被冷空气包围,他禁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
“好好的一个晚上就被糟蹋了。”霍坚低声发着牢骚,并没有敢说得太大声。佟童虽然年轻且不爱说话,也极少辞色俱厉地对待下属,身上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蕴,让霍坚这样的老油皮也不敢在他面前太过火。
“老霍,我知道你不喜欢加班,但今晚必须得加一个。”佟童并没有理会霍坚的二话,“我要你马上回捕房,把你所知道的所有和那只手掌有关的资料全部写出来整理好。”
“为什么那么急?”霍坚不解,“再说了,相关的事情我早就和你们讲过了,陈智不是做过记录了吗?”
“还不够。”佟童说,“我要你榨干你的记忆,把所有的东西都榨出来,而且越快越好。”
霍坚虽然年老油滑,却绝不像他的外表那样看来昏聩糊涂,听着佟童非同一般的要求,忽然间明白了些什么:“是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收集资料,给比你们更能干的人、让他帮忙,对么?”
佟童没有否认,霍坚心里更有数了:“我知道了,又是那个姓云的扁毛把活儿揽下来了,是吧?”
“不能算他把活儿揽下来了,”佟童说,“只是碰巧他正在调查的事情也和咱们这个案子有关。他的本事,你知道的。”
霍坚忿忿地哼了一声:“没错,这孙子是有点本事,折腾老子的时候也挺有本事的……不过他出手的话,确实把握能大不少。咱们走吧。”
不过,临走之前,霍坚少不得要费点工夫和梁老板娘依依惜别。佟童倒是颇有耐心,没有赶这么一丁点时间。老板娘充满怒气,却又不敢对佟童发火,一张脸上带着奇怪的尴尬,挥手送别了霍坚。等到两人离开街道,从视线里消失之后,她重新关上酱油铺的门,然后从后门离开,从城西南走向城南的一片区域,那里是南淮城的贫民区。
贫民区的居民舍不得点灯,整片区域黑沉沉的,唯一的一片亮光来自于著名的游侠一条街。这条街上挤满了各种挂着游侠名头的骗子无赖,以及其他各式各样既穷且不太爱守规矩的人物,每到深夜,就是他们活动的时候。
街口有一个小小的面摊子,摊主是个歪嘴秃顶的小老头,一口炉子,一口锅,白水煮面条加上几片土豆,油辣椒不要钱随便放,两个铜锱一大碗,很受那些深夜游**的穷汉们欢迎。不过此刻已经入冬,生意就冷清了许多。老板娘到来的时候,摊主正裹着破棉袄打盹,一丝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棉袄里露出一小截黑沉沉的烟杆头。
老板娘走近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已经闭着眼睛先开了口:“那么晚了,有急事?”
老板娘的声音一改先前和霍坚说话时的泼辣与市井,显得很严肃:“他们还是和云湛接上头了,看来是要让云湛去帮忙调查。”
摊主轻叹一声:“迟早的事。我本来以为云湛去了宁州,可以多拖一阵子,让他卷入的话,就有些麻烦了。”
老板娘拖过一个供食客坐下吃面的板凳,慢慢坐了下来:“我有点儿不太明白,云湛好歹也是我们天驱中的一员,也为组织立过大功,这件事情,难道不是越早让他插手越好么?”
摊主摇摇头:“并不是这么简单。云湛这个人才智卓绝,为人虽然不拘小节,在大事上也算得上正直,但他的问题就在于过于正直了。我们天驱的信仰是守护安宁,为了这样的安宁,很多时候却并不能像他那么正直。尤其是当下,我们和辰月的冲突越来越激烈,各国对我们也越来越提防,如果云湛继续恪守他那样的正直,和我们的冲突会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