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故事(第4页)
“那总镖头……会把遗书藏在什么地方呢?”马洛山问,“到处都找遍了,他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肚子您也剖开过。”
“腿上的伤口,”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腿,“我验尸时,注意到那个伤口虽然已经有些时日了,却有新的开裂。我开始以为是他中毒后痛苦挣扎时伤口迸裂了,现在看来……”
我没有再多说,回过身继续收拾行李。在我的身后,几个人慢慢退出去。他们接下来将会做什么,我已经看不到了。我马上就要离开远方镖局,离开阳光灿烂的淮安城,离开这一片乱纷纷的带着血腥味的是是非非。
若干天之后,我已经身在数百里之外,身在澜州西部的一座小城,这里四面环山,信息相对闭塞,所以我迟了很久才听到那则我一直等待着的从淮安城传来的新闻。继远方镖局总镖头高远离奇暴毙后,高家又发生更加血腥的命案。数日前的一个深夜,从高远的坟墓方向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号,不久之后又是几声,声音有男有女。人们以为是尸变,谁也不敢过去查看。天亮之后,才有人大着胆子去看看,现场情景差点把他的苦胆吓破。
“死啦!全死啦!三个人都死啦!”讲故事的人口沫横飞、添油加醋,“高远的大儿子高定,老婆高何氏,还有远方镖局副总镖头马洛山——三个人都死在了坟头上!”
“高老头好惨啦,死了都不得安宁,坟墓被刨开了,棺材被撬了,腿上愣生生被挖了个大口子,也不知道死人肉有什么值钱的。”
“那三个人死得就更奇怪了。高定背后中了狠狠一掌,心脏都被震碎了,从掌力来看,应该是被马洛山偷袭了。可是马洛山也没得什么好儿,他和高何氏一起被毒死啦。高何氏的尸身手里,还捏着一个捏碎了的蜡丸,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听说啊,高何氏和马洛山一直有点不清不楚的……”
我打断了他的话:“那么,高远、高定、高何氏和马洛山都死了,远方镖局怎么样了呢?”
“听说是高远的二儿子接任了新的总镖头。那贼小子,真是不讲究,家里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父兄尸骨未寒,他居然一掌权就立马娶亲,简直冷血!”
“是不是娶的高府里的一个丫鬟,叫小铭的?”我又问。
“哇,你怎么知道?”对方很是惊奇。
“我碰巧去过那里,也见到过那个叫小铭的丫鬟,”我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那真是个**的娘们哪!”
我很高兴,一切都在按照我的剧本完美上演。高定、高何氏和马洛山都死了,他们的死都是罪有应得,因为在那个发生命案的夜晚,大儿子与奸夫**妇不谋而合地分别下了毒,试图毒死高远。遗憾的是,一直到死,他们都并不知道,那座坟墓里埋葬的并不是高远,而是高远几十年的生死之交——老仵作孙克。而真正的高远,则在毒杀案后一直扮演着孙克的角色。
那就是我了。
我很早以前就发现了马洛山和高何氏的奸情,也察觉了高定的野心。我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大好,如果要正面对抗,光是马洛山和高定这两个彪形大汉就让我无法应付。多年来的竞争对手、长风镖局的胡劲风,也在对我不停地施压,试图吞并我的远方镖局,让我疲惫不堪。光是保住东陆第二的地位就已经让我殚精竭虑了,而当我发现另一件让我震惊的事情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发现,府里一直和我有着私情的丫鬟小铭,竟然也在背地里对我不忠,或者说得确切一点,她从来就没有忠过。她除了我之外,还另有一个情人,事实上正是那个情人操控着她,故意让她靠近我、以便打探我的种种秘密。那个情人就是我的二儿子高风。高风平时做出沉溺酒色的样子,好似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只是为了伪装自己,他背地里一直在勾结我手下的镖师,试图构建自己的势力,用一种不见血的方式夺走镖局。
小铭的背叛是对我最沉重的打击,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恍然觉得一个男人的尊严已经被全部剥除了。男人是为了尊严而活着的,如今尊严尽失,众叛亲离,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很早以前我就联系好了我的老朋友孙克。我曾救过他全家性命,他承诺过要还我,但我始终迟疑未决,直到他告诉我,他罹患绝症,只有不到两个月可活了。
“所以,不妨让我这条命死得更有价值一点。”孙克斩钉截铁地对我说。
于是我开始了行动。首先我拿出秘密收藏的雷州斑背蝎的蝎毒在亲人们面前炫示,并将它重新放在触手可及的收藏室中,以便**他们日后采取毒杀的手段。我秘密勾结了胡劲风,以秘术师的契约咒立下毒誓将镖局转让于他,作为契约交换,他也必须完成他的承诺。他假意上门挑战,我借着这个机会宣布立下遗嘱——其实根本不存在。我故意让胡劲风挑伤了腿,留下伤口,紧接着传书于孙克,让他在身上弄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伤口,并且马上到我家做客。
我猜得很对,立下遗嘱后,我身边的亲人们都沉不住气了。高定和那对奸夫**妇各自决定毒杀我,心机深沉的高风却并不打算自己动手——他只需要撺掇别人动手。他让小铭故作神秘地去分别告诉高定与高何氏,说我遗书上的继承人是他们。既然如此,只需要杀掉我,东陆第二大镖局就将合法地落入己手,这是何等的**啊。小铭的话,他们是深信不疑的,因为他们知道小铭和我的关系。
初六这一天下午,我和孙克互换了衣装,各自蒙上早就定制好的人皮面具,更换了身份。当天夜里,孙克饮下毒茶,暴毙而亡,事先已经在腿里藏好了一个蜡丸。高定和马洛山一前一后分别进入书房搜寻遗书,当然一无所获。
第二天,我最早“发现”尸体,并立即开始装腔作势地检查。这就是孙克的仵作身份最大的作用,也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最要紧的一步:可以阻止其他人触碰尸体——“别碰!现在他的整个皮肤毛发都带毒了。”——并且以虚假的检验蒙蔽他人。否则的话,换成任何一个其他的仵作,甚至于凶手们自己来检查尸体,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这具尸体并不是高远。但是此刻我扮演的是孙克,一个大名鼎鼎的神眼仵作,没有人会去怀疑他的论断。何况我还故意拉开死者的裤腿,把腿上那个伤疤亮给他们看了。我后来曾经对小铭说过,尸体是不会撒谎的。但是有一句话我没有告诉她,尸体不会撒谎,检查尸体的人却会骗人。
这之后的戏只需要顺理成章地演下去就行了。小铭一直在给我吹风,想把疑点引到高定和高何氏身上,这两人也彼此攻讦,我照单全收,并完全按照预先想好的思路,把案情剖析了一下。下毒的三个人果然沉不住气,在我离开的当夜就去挖坟,想要提前毁掉写有自己名字的遗书。结果马洛山首先从背后偷袭,干掉了高定。
接着马洛山与高何氏掘开坟墓,从孙克的腿上挖出了那个蜡丸。但蜡丸里面并没有遗嘱,藏的是致命的毒烟,足够把这一男一女变成死尸的毒烟。
现在远方镖局落入了高风和小铭的手里。我完全可以想象他们现在志得意满的幸福面孔。十分可惜,这样的春风得意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可供他们享受了。现在正走在半道上的、由第三镖头押送的那趟镖,那趟保金奇高、赔偿金更高得离谱的镖,马上就要被劫。即将抢劫它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老对手,长风镖局的胡劲风,他向我保证,以他儿子的身手,对付我的第三镖头彭鹏不成问题。
当镖被劫走后,那笔高额的赔偿金足够让远方镖局倾家**产,胡劲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兼并了。这个吞并的要求过去一直都困扰着我,然而这个烂摊子现在已经不归我管了,让高风和小铭去笑面人生吧。
我的大儿子,我的二儿子,我的妻子,我的情人,我的心腹副手,我所做的这一切,足够对得起你们了。在确知了你们的结局之后,我也就可以了无牵挂地上路了。人的一生,孑然而来,孑然而去,是多么的干脆利落。
我一边想着,一边举起了面前的茶杯,苦丁茶正在飘起阵阵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