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原雪(第5页)
这些天蛮子去照看两棵树,大概也得摔上很多跤吧?他突然想到这一点,并且脑海中浮现出如下画面:漫天白雪,北风呼啸,天空中连鸟儿的踪迹都见不到了,一个一脸傻笑的蛮子,连滚带爬的在路上跋涉着,不时摔一个狗啃屎,脑子里一半惦记着两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棘树,一半惦记着家里鲜花明月一样的老婆。这画面想来似乎有些滑稽,谢扬却只觉得心里隐隐作痛。
看到“森林”的时候,谢扬颇有些惊奇,两棵树的成长速度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在冬雪的覆盖下,小树已经隐然有几分茁壮的感觉,可想而知这段日子里阿古尔的照料十分到位。
老马嗅到了树皮的味道,摇头摆尾地凑上来想要啃一口,谢扬慌忙勒住缰绳将它拉走。“这么老了还嘴馋!”他喝骂道,“滚开!这不是你吃的!”
老马委屈地用蹄子刨开地面的积雪与冻土,希望能找到一点可以入口的草根之类的食物,谢扬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两棵树,双手冻得发木都没有注意。
“你们鸟人不是喜欢树嘛,”那时候蛮子说,“咱们种上几棵,意思意思也是好的。”
“开玩笑吧,”鸟人表示怀疑。“这样的环境,能种得活?恐怕过不了几天就得死掉吧?”
“不种怎么知道?”蛮子说,“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一匹小马被狼咬断了腿,我妹妹哭啊哭啊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却什么话也不说,每天只是悉心照料它的伤势,甚至有时候晚上就在马厩里睡觉。我爸跟我说,没用的,这样的伤没可能会痊愈,但我就是不听。”
“后来就真的把伤治好了?”谢扬面露钦佩之色,“你还真厉害呢。”
蛮子接下来的话让谢扬哭笑不得:“没有,我爸说的是对的,果然没有治好,那匹马后来还是瘸了。”
“那你告诉我这件事干吗?”谢扬吼道。
“我还没说完呢,”阿古尔看上去挺委屈,“后来我也后悔过,当初就不该浪费那么多时间,最后仍然没有好的结果。可后来我再一想,假如当初不花那一番功夫,我又怎么能知道有用没用?也许以后我会一辈子都睡不着觉的,为了自己失去了一个治愈自己心爱的马的机会而懊恼终生。”
“所以人活着就是为了做些事情,不管结局如何,总要有一个让自己不后悔的过程,”蛮子总结说。
谢扬像看怪物一样盯着阿古尔看了一会儿,令后者十分心虚:“干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鸟人摇摇头:“蛮子,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我头一次发现,你还真像个哲学家。”
“哲学家是什么样?”
哲学家是什么样?谢扬想,哲学家现在被捆得严严实实地挨着打,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送命。倒是哲学家的作品在冰雪覆盖下仍然好好地活着。而哲学家的朋友站在这作品旁边,思考着如何牺牲掉他以保全自己的问题。
这个没来由的念头令谢扬突然觉得有点恶心,见到小树的喜悦也随之被冲淡。他拉过还在徒劳刨地的老马,也并不骑上去,慢慢顶着风往回走,似乎吹风能让头脑清醒一点。回到营地时,他已经和一根冰柱一样了,几乎各处关节都不能弯曲。但他乐于承受这样的痛苦,也许肉体上的不适能麻木头脑,令人暂时不去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
“怎么都不招……还真是顽固……”
“明天……斩首……”
谢扬霍然站起,顾不得双足的疼痛,扑到门口,急忙问道:“怎么了?那个……那个斥候要被斩首了?”
站在门口的两名士兵望了他一眼,其中之一开口回答:“是啊,那个蛮子死都不开口,上头已经决定明天就把他的脑袋砍了。”
两人无所谓地走开,剩下谢扬站在门口发愣。头有些晕,身体因为寒冷止不住的颤抖,看来是在冰天雪地中受凉了。但更加冰凉的是内心。阿古尔要死了,因为坚持不肯招供出所谓的接头者,他会被处死。他并没有亲口向自己承诺过什么,但他还是用行动做到了,这行动的代价是他的生命。
年轻的羽人觉得身子软软的,几乎要站不住,只能靠在门框上。这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阿古尔的妻子,她大概还在草原上耐心等待着丈夫归来,但最后等到的却只能是一具尸体。这个大多数时候憨态可掬、偶尔又像哲学家的蛮子,最终将无法回到家乡。
这一夜的风暴尤胜往日,坚固的木屋似乎也在风中摇摇欲坠。老孙头裹紧了被子,睡得正酣,梦见自己回到了暖和的树屋中,喝着温和的果酒,却不防被人一把推出了树洞,从半空中摔了下去。他惊叫一声,醒了过来,老眼昏花中看到一个人正站在身边,摇晃着他的肩膀。
“你干什么!”老孙头很恼火地挥挥手,闭上眼睛,试图接续之前的美梦,但对方不依不饶,仍然起劲地摇着。
梦接不成了。老孙头不得不坐起来,定睛一看,眼前站着的是谢扬,这一下火可就大了。
“他们不知道我老人家喜欢睡觉,你还不知道么?”老孙头怒目而视,“这么晚了还来烦我干什么?”
谢扬不去理会他的情绪,一字一顿地说:“老孙,我要你帮我,解了囚房门上的秘术。”
老孙头一愣:“你说什么?你想要干什么?该不会是……”
谢扬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知道你当年是个秘术高手,不过是为了避祸才躲到这儿来的,那一点花招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老孙头脸色一变,瞪了他一眼:“你这破孩子还真是什么都清楚……你为什么要我解秘术,要放跑你的朋友?”
谢扬慢慢点点头,老孙头的神情略微缓和了一些:“倒还挺讲义气。不过你想过没有,现在边境有人值岗,他伤得那么重,肯定溜不回去。往远处走再绕路的话,外面天气那么冷,他走不了几步就会被冻僵,不是让他送死么?”
“可你这么做,就是罪上加罪,对羽族而言相当于叛国了,被蛮族抓住了则是越境,”老孙头说,“你要想好后果,尤其想好可能对你父亲带来什么。”
谢扬悚然,死死盯着老孙头,老孙头却仿佛突然间又回到了那副昏聩的德行,搓着手抱怨着:“这鬼天儿,真是不要人活命了……”
眼下不需要对死老头盘根问底了,重要的是求得他出手相助。想到这里,谢扬堆出一张笑脸:“什么东西都瞒不过您老……如果您能出手帮我一把就更好了。”
老孙头却不搭理,双目失神,似乎是陷入了某些遥远的回忆中。片刻后,他问道:“你打定主意了,一定要救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