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原雪(第2页)
“你过去一定是个……是个……情圣!”阿古尔斟酌了许久,蹦出这么个词儿来,谢扬觉得喉头一腥,简直要吐血。
情圣的好心情因为那颗意外出现而又悲惨消失的青菜显得有些惆怅。他怀想着菜叶的清香,沉痛地看着面前尚冒着热气的羊肉,失去了胃口。阿古尔还锤子的时候,他顺口说:“我今天有点乏了,你去照顾一下森林吧。”
这是他和阿古尔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所谓森林,其实就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块地上,种着两棵树苗,一棵在羽族国境内,一棵在蛮族国境内,之间只隔了一块人为放置的界碑,代表国界线。那是阿古尔知道谢扬怀念过去的生活,特意托人万里迢迢捎过来的棘树苗。这种树没别的好处,就是耐旱好养活,虽然经过路途上的折腾死得只剩下俩,仍然被两人当成宝贝,沿着国境线往东走出去十多里地,才找到一个地方种下。那是一处小山坳,可以遮蔽风沙,而且刨开表面土地,下面略为湿润,说明地下藏有水源,万一有事没法子浇水,还能勉强多支撑几天。如今树苗已初具雏形,两人心中也总算除了媳妇一类的事情外又多了点其他寄托,那一点点淡淡的绿色,好似清冽的泉水,从两人心头淌过。
阿古尔哈哈一笑:“你们鸟人的身子骨就是不行,太弱。想当年我在草原上,一匹没驯好的马脱了缰……”嘴里念叨着谢扬已经听过两三百遍的英雄事迹,手里却已经牵过马,向着东面奔去。
阿古尔离开没多久,天色就起了变化,突然间变得阴暗无光,谢扬不得不早早地点起灯。到了黄昏时分,荒原里刮起了一阵微弱的风,虽然并不大,但对于熟悉天气的人而言,这是一场狂暴夜风的序曲。而在国境线的那一方,阿古尔的小木屋仍然没有点灯,说明他还没有回来,但按路程计算,他这会儿差不多该回来了。谢扬不由得一阵担心,但想来这蛮子老马识途,应该没什么问题,多半是看着两棵茁壮成长的小树,舍不得离开吧。
然而又等了一个多对时,天已经黑得像营房里那口老爷爷铁锅的锅底了,阿古尔仍旧没有回来。此时大风渐起,空气中无数沙砾尘土撞来撞去,旷野中充斥着低沉浑厚的啸叫声,谢扬知道,在这种风力下,即便是点燃了防风的灯火,也很难在飞扬的尘沙中看清楚道路。万一迷路了,那可就糟糕了。他咬咬牙,到马厩里牵过一匹上了年纪、腿脚略有些跛的老马,提起防风灯出去了。
沙石撞在他的面罩和衣服上,扑簌作响,风带来的巨大阻力令他有自己实际上在倒退的错觉。而一旦置身于其中,那种远远听来低沉的风声立即变得尖锐刺耳,一直钻到人的心里去。但老马显然对这样的大风早就习以为常,仍然镇定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着。当然,风向是在不断变化的,有时候他又觉得风在把自己推动着不由自主地向前狂奔,仿佛老马都年轻了十岁。
一路走着,心里却禁不住直打鼓。要不是犯懒了那么一下下,今天去的人本该是自己。万一阿古尔不幸遇到什么危险,岂不是自己的错?
就这么忽而忐忑不安,忽而自怨自艾,花了比平日里多三四倍的时间,总算是挨过了这十多里地。“森林”就在眼前,两株小树虽然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坚韧地屹立不倒,这让谢扬颇有些欣慰。但环顾四周,并没有见到阿古尔。
下马找遍了国界内的一圈,鬼影子都没见到。他看着眼前的界碑,犹豫了片刻,哑然失笑:两国的兵站加在一块四个人,这会儿谁会来管自己侵犯敌国领土呢?这么想着,抬步跨了过去,但任由他喊破了嗓子,没有人回应。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老马突然发现了点什么,撇下他,向着北面的一条窄道走去。谢扬见到窄道上躺着一个人影,从体形看属于人类,心里猛然一紧,一个箭步窜过去,却见地上的人脖子整个被扭歪了,九州六族中,除掉魅族,大概不会有谁能保持这样的形态而不毙命。
谢扬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鼻子一酸,止不住就号啕大哭起来。正在悲痛欲绝之时,风中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鸟人……别嚎了,死的不是我,快过来!”
这一下真是如聆仙乐,忙循声扑将过去。果然在一个浅坑里,他见到了阿古尔,这蛮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坑里,几乎快要被风沙埋了起来,但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看来虽然伤重,一时半会儿倒是死不了。
谢扬蹲下来,小心检视阿古尔的身体。他浑身淤伤,多处骨折,看得出来是和人大打了一架,对手肯定就是方才害得自己白哭一场的那个死人。果然听见阿古尔用吃力而自豪的声音说:“我正在浇水呢,那厮从背后偷袭我,力气蛮大,上来居然就用摔跤的招数。当年在草原上,我们部落可从来没有人能摔得赢我……”
“行啦行啦,我知道你蛮子力量大!”谢扬说,“省点力气,我先把你送回去,有话回去再说。你隔壁那老蛮子这会儿该睡了吧?”
“他可清醒得很,不到夜深了不会睡的。”
“那……”
“放心,他耳朵不好使,不会有人把你抓起来砍头的。”
十月是绿原最后的好日子,虽然这个地方一年四季风沙不断,但总算在冬日到来之前还有阳光,还有偶尔的温暖。可惜阿古尔无福消受。他虽然皮粗肉厚,全身二十多处伤也实在够折腾,只能郁闷地坐在门口晒太阳,和谢扬扯着嗓子说话。
少了阿古尔这个天生的猎手,谢扬空有一手好弓术,却也很难找到野兽的行踪。他又不愿意打鸟,于是只能天天啃干粮。边境配给的干粮那可是大大的有名气,据说这种饼可以保藏两年而不腐败,原因在于除了当兵的,任何生物都不会愿意把它吃进嘴。又据传说某次小规模冲突中,己方的弓箭用完了,情急之下士兵们抓起干粮一通猛砸,连强壮的夸父都被当场砸晕过去几个。根据谢扬自己的切身体会,他认为这个传闻的真实性不容置疑。
“我告诉你,”他手里扬着那块黑乎乎的面饼说,“你要是整个把这块饼吞进去,你的肚子上就会出现一个方块,至少五六天才能消!”
阿古尔哈哈大笑:“你们鸟人就是娇气!”他顿了顿又说:“等我伤好了,抓紧去打点野兽做点腌肉,不然这个冬天又不好过了。”
谢扬默然一阵子,问道:“那天晚上,究竟是什么人袭击你,你认识吗?或者说,你有什么仇人没有?”事后他曾检查过那具尸体,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
阿古尔摇头:“不认识。我也没什么仇人,除非是达马,他一直嫉妒我的婚事,可他摔跤压根不行。”
“再说说那时的经过吧。”
“当时天色很昏暗,我浇完水正要走,就感觉背后有一阵劲风,亏得我反应快,让开了第一下。那家伙不依不饶,紧跟着冲上来缠住我,好像早就打好了主意一定要和我摔跤。”
“他疯了,”谢扬叹息,“非要找摔跤第一高手玩摔跤,不是找死么?”
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不露痕迹,蛮子立即满面红光,极力做出谦逊的样子:“也不能这么说,我以前也遇到过厉害的对手……至于这个家伙,其实身手也很好,但好像是准备不足,没想到我那么能打,稀里糊涂先被我抢到了先手。”
“准备不足?”谢扬琢磨着,“想要杀你,却准备不足;明明知道你是摔跤高手,偏偏选择贴身肉搏,这还真奇怪了。”
阿古尔嘿嘿一笑:“兴许是什么逃亡到这儿的犯人,想要抢点东西呢。管它的。”
但鸟人显然不愿意就此管它的。到了晚上他突然大呼小叫起来:“你过来!我明白怎么回事了!”
阿古尔莫名其妙,但鸟人的语气是不容抗拒的,于是他只能一瘸一拐的走到两个哨所分界的带尖刺的栅栏旁,低声问:“什么话不方便说?”
“我想明白了!”谢扬的面色有些苍白,“他们是来找我的!”
“找你的?”
“你想想,昨天本来该我去浇水的,结果我……不舒服,换了你去。那家伙必然是想杀我的,知道我是个羽人,身体脆弱,所以一上来就用近身肉搏的招数,没想到偏偏遇到的是你,白白丢了性命。”
阿古尔一拍脑袋:“还真是这么个道理!这么说……”他盯着谢扬,目光中渐渐多了几分严肃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