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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金羊毛(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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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金羊毛

埃宋是克瑞透斯的儿子;他和父亲一样,也是一位正直的国王,但他的性子过于柔和寡断了,不适于统治强悍的色萨利。当一部分的色萨利诸侯起来反抗他时,他便手足无措地欢迎他的同母异父的哥哥珀利阿斯的帮助。珀利阿斯住在离伊俄尔科斯不远的地方,成了一个著名的武士。他以铁腕镇压了国内的叛乱,感激不已的国王便命他为卫队长。但不久,国王便发现,他这次买来的和平,代价实在太贵了;珀利阿斯不仅勇猛,而且机诈能干,暗中设计推翻了他的兄弟国王埃宋,而自立为国王。然而他竟赦了埃宋不杀,使他带了几个忠心的仆人,住到城外去。而国王的一切府库财宝、牛羊马匹以及王位,则完全归于珀利阿斯所有。

珀利阿斯统治了色萨利九年。然后,他有好几夜为一场噩梦所惊,梦见一个人站在他的床边,想要谋害他,而他则躺在那里,既不能动,也不能发声,一连好几夜如此,他便派使者到德尔斐去,吩咐他们用他的名义问:“我所做的梦是什么意思?”阿波罗借他的女巫口中答道:“让国王珀利阿斯知道,他将死在埃俄罗斯后代皇族的手中。他千万要注意一个人,他穿着单只鞋子,从他的山居来到光荣的伊俄尔科斯,不管他是本城人或是外来的人。”机警的国王听了这话,他的血都冷了。然而他自言道:“我所怕的那个埃俄罗斯后代是谁呢?埃宋老弱而无子;至于他的兄弟们呢,阿密塔翁则远住在西方,斐瑞斯则正得着我的欢心。我只要小心那个穿单只鞋的来者,便不要紧了。”于是他严令各城门的看守者,如果看见穿单只鞋的人便要立刻去告诉他。几年过去了,这个人一点儿也没有踪影,珀利阿斯也几乎完全忘记了他的恐惧。

但神秘的奇迹终于发生了,一个预期的人终于出现在伊俄尔科斯了。这个人掮着两支猎枪,身上穿着当时国人所穿的时式衣服,紧裹在身上的大衣,衣外还披着一张山豹的皮。他似乎正在青春的花期,他金黄头发的鬈曲的发结似还未经过剪刀,如日光之流泻似的披到他的背上。这时,正是早市的忙碌时期。这个客人无人注意地走进城门,在市场的人群中站了一会儿。现在百姓注意到他了,那么美貌英俊的一位少年,却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们心中异常地惊奇,对邻近的人互相耳语道:“当然的,他不会是阿波罗吧?……或者他是阿佛洛狄忒的主人,坐着铜车的他[2]吧?……或者他是少年的俄托斯或他的双生兄弟依菲尔特士吧?……不,人家说,他们是早已死在膏沃的纳克索斯岛了。而我们知道,提提俄斯(Tityus)也已为勒托(Leto)的孩子所射死,为追求于禁忌的快乐之后的人的警戒。”他们这样谈着,偷眼望着这位客人,但这时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左足是不穿鞋子的,立刻跑去告诉国王珀利阿斯。珀利阿斯便坐车急忙地到市场上来。当他看见这位少年的右足上穿着单只鞋子时,他的心里便充满了忧郁,长久恐惧着的事,现在终于发生了。但他究竟是一个有心计的人,立刻把忧恐藏了起来,和和气气地问道:“客人,你的祖国是哪里呢?你的父母是何人呢?请你直言勿隐,不能说谎,否则,便要侮辱到你的父母了。”少年一点儿也不为这些近乎侮辱的话所激动,他安详镇定而且有礼貌地说道:“我至少不至于辱及喀戎()的教训,因为我是从他的山窟中来的。我在那里,为纯洁而神圣的乳娘们所养育,即他的母亲菲吕拉(Philyra)和他的妻卡里克罗(Chariclo)。我和他们整整同住了二十年,永没有做过一件有罪过的事,也没有说过一句可耻的话。但今天,聪明的喀戎却命令我回到伊俄尔科斯来,得回我父亲的旧土,这旧土是高高的宙斯给了埃俄罗斯的子孙们的;因为,现在,我知道,有一位奸臣,不敬神道的珀利阿斯窃据于我父亲的王位。”

“你真是一个说谎话的奸人!”国王愤怒地叫道,“全伊俄尔科斯的人都知道埃宋生平只有过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一生下来便死了。”

“不,他并没有死,”伊阿宋(Jason)答道,“因为我便是他!现在听我说:我的出世,正在父母被逐不久之后,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消息一为奸王所知,我的性命便有危险,所以他们让我假装作死了,举行了严肃的葬礼。但同时他们却偷偷地在黑夜之中将我带到皮利翁山上去,一位可信托的使者将我交给了和善的喀戎,以便养育成人。这位圣兽名我为伊阿宋[3],因为我知道不少他的医术。……现在,可敬的好百姓们,请你们告诉我,我父亲他老人家住在什么地方;相信我,你们所指引到埃宋之家去的,并不是一个异邦的人,而是他的、这个地方的一个真正的儿子。”

于是在市场上的百姓们全都高声欢呼,恳切地引伊阿宋到他父亲家里去,一点儿也没留意到那位愤怒欲狂的国王。国王郁郁地退回宫中,细想一个恶计。伊阿宋则回到城外他父亲的破屋中去。老头子的眼光一落在伊阿宋的身上,便认识他是谁;老眼中泪水滚滚地流下,为的是乐见他的儿子居然长大成人,俊美而且英武。

埃宋的儿子未死的消息如野火似的传到外面去,这些传消息的人还说,现在这个儿子回家来了,是一位最俊美的少年,这个消息将失位国王的兄弟们都带到伊俄尔科斯来,斐瑞斯从近地而来,而阿密塔翁从远远的西方而来,虽然他们在此时之前,并不曾干预过埃宋的事。和他们同来的,还有一大群他们的儿子与族人。在他们之中,有两位在后来最有名:一位是阿密塔翁的儿子墨兰浦斯(Melampus),一个先知者;一位是斐瑞斯的儿子阿德墨托斯(Admetus),他的有政治作用的父亲曾为他娶了珀利阿斯的女儿阿尔刻提斯(Alcestis)为妻。然后所有埃宋的朋友和帮助他的人开始赠送给他许多谷、酒、油,以及肥胖的牛羊。因此,代理了他年老力衰的父亲而负招待客人之责的伊阿宋,才能够光光荣荣地款待他的族人,宴饮欢聚了五天五夜,还以歌唱欢娱他们。

但在第六天上,伊阿宋便以恳切的话,对他族人说出他的心事;当他们全都表示十分赞成他的宣言时,全体便都一致地站了起来,跟了他同到城中的王宫里去。珀利阿斯一听见他们在他大厅中的说话声,便走了出来,脸色憔悴不安。伊阿宋以异常坦白的客气的话,对珀利阿斯讨论着。“震撼大地的波塞冬的儿子呀,人们的心全都是离开了正直,向弯路而走,忘记了后来的恶果,但我们俩必要把我们的灵魂守正握直,预计着将来的幸福。现在请想想看,我求你——你是非常明白的——我们是同宗,而高高在上的命运也不欲见一家之中,彼此互攻的争乱。所以我们不该以兵刃相见——并且,国王,你如果采取了我的计划,这也是不必的——因为我在我这一方面自由地送给你,你从前所夺于我年老的父亲土地牛羊的财产,也决不抢你府库中之物,但你一方面,也要归还我以埃宋所有的王位。”

伊阿宋这样说着,巧诈的国王也和气地答道:“相信我,宗人,你将知道我是要将你所能希求的都给了你的。我要给你以我们家中的主位,我格外地愿意,因为我已是一个老人了,而你则正在年轻力健的当儿,最适于寻求我力有未逮的寻求。”

“你说的‘寻求’是什么意思?”少年诧异地问道。

“我正要告诉你的,”珀利阿斯说道,“但请你先告诉我,你知道,我们的宗人佛里克索斯的故事吗?他的父亲阿塔马斯正要杀他来祭神,当时神道们却送了一只金羊来,带他到远远的科尔基斯的地方去。”

“聪明的喀戎告诉过我那个故事,”伊阿宋答道,“他还说,当佛里克索斯到了科尔基斯时,他杀了那只金羊祭献当地的神道阿瑞斯,为的是受了一个神示的吩咐,且将金的羊毛挂在这位神道的圣林之中。喀戎还说,科尔基斯的国王,等他长大了之时,要将他的女儿给佛里克索斯为妻,但这位少年活得不久便死了,命运注定他的夭死。”

“这都是千真万确的事,”珀利阿斯叹气地说道,“佛里克索斯这样地葬在远方异城,他在墓中是不能安眠的!近三年以来,他每夜出现在我的梦中,吩咐我要将金羊毛取回希腊(Hellas)的家乡来,因为他的宝物在什么地方,他的灵魂便住在什么地方。当我去访问德尔斐的神道,问他我的幻梦是否真实时,他也劝我预备一只船去寻求。唉!一个老年人怎么能从事于这种寻求呢,并且我到哪里去找一个船主来,能够渡过这许多不可知的海呢?但如果你,也是埃俄罗斯的子孙,要代我冒险到科尔基斯去,那么,我愿对你立誓,当你将金羊毛取回时,我必定将王位、土地、财宝都还给你及你的父亲。”

其实珀利阿斯并不曾有过他所说的梦,也不曾从德尔斐受到神的吩咐,要去求金羊毛,但当伊阿宋还在说话时,他狡猾的心便已计划好一条恶计,要送他到世界之末的旅途中去,如果传说提到的无人所知的北海、可怕的科尔基斯以及他们的怪国王埃厄忒斯(Aietes)、太阳的儿子都是真的的话,则他很可能回不来了。但伊阿宋则对此一无所知。伊阿宋他自己是坦白无私的,所以他以为别的人也没有什么欺诈。他毫不迟疑地和珀利阿斯订约,要去寻取金羊毛,作为埃宋复国的代价。珀利阿斯立了一个重誓,如他所允许的;他奸诈的心中暗自高兴,他想:“我已将这个穿单只鞋的人处置得很好了。”

但伊阿宋为什么会穿上单只鞋到伊俄尔科斯来呢?这事也不是没有神道的作弄的。当伊阿宋从皮利翁山到城去时,路上必须经过阿诺洛(Anauros)溪,这溪为秋雨所剥吞,而成为洪流。现在,在河岸上,他看见一个老丐妇坐在那里,她谦抑地恳求他带她过溪。他不顾这丐妇的衣衫破烂龌龊,竟不避艰险地负了她过去,因为喀戎教育他必须帮助无助的人。但老丐妇在身上是如此地重,阿诺洛溪又是那么滚啸不已,险状百出,伊阿宋费了大劲,方才能够平安渡过。在中途,他的左足的鞋子滑下去了,立刻被溪水带走,不知所往。少年到了彼岸,气息喘急地将他所负的人放下,她的样子立刻变了。她不再是一个褴褛的丐妇了,站在他面前的乃是一位远胜于地上的美丽与尊严的神后,光彩四射,仪态万方。她眼光慈惠地看着他,说道:“为了你对于丐妇肯给以敬助,王子伊阿宋,你将不怕缺乏你的报酬。因为我,赫拉,乃是你的朋友,正如我是珀利阿斯的仇人一样。”这话在下文将完全见到。

伊阿宋一担任了寻求金羊毛的重责,神后赫拉便送进一个思想到他心中,使他差遣使者四出,到东、到西、到南、到北,散布他宏大的冒险的计划,并说一切肯和他一同航海的人,肯为了求不死的名誉而不惮冒险的人,他都欢迎。所以在那时,许多最伟大、最英武的英雄都成群地到伊俄尔科斯来,因为赫拉鼓动他们起了深刻的愿望,要去从事那么可诧异、那么伟大的一次历险。第一先来的是美貌的双生兄弟,卡斯托耳(Castor)与波里杜克斯(Polydeuces),圣鹅的儿子;他们兄弟俩是如此地挚爱着彼此,竟超过了对妇人的爱,直到死,还是不肯分开。以后又来了赫拉克勒斯,力大无穷,游遍天下,声名广播,专为人间雪不平、任艰危的一位大英雄;还有一个美貌的孩子跟随着他,其名是许拉斯(Hylas),乃是他的持盾者与执杯者。俄耳浦斯(Orpheus)则从多风雨的色雷斯山中下来,他是人人所爱的诗人,诗神卡利俄珀(Calliope)的儿子;他能够以他的歌声与琴声诱禁林中的野兽跟随他。在他之后来的是北风玻瑞阿斯(Boreas)的儿子仄忒斯(Zetes)与卡拉伊斯(Calais),他们是一对怪人,因为像鹰似的双翼,长在他们的阔肩之上,习习地有飞动之意。还有许许多多的英雄,不是神之子,便是王之子,都聚会到埃宋的大厅中来,如果要一一指名,真是写不了许多,总之,他们都是有名的武士。其中还有两个先知者,一个是特太里沙斯(Titaresos)的摩普索斯(Mopsus),一个是从远远的阿耳戈斯来的依特蒙(Idmon);依特蒙明知他自己要死在这次的寻求中,然而他觉得这荣誉比其生命还要宝贵。最后来了一个生存的人中最好的舵手底菲士(Tiphys),他答应为伊阿宋的船掌舵。

同时国王珀利阿斯派遣了许多砍树者到皮利翁山上去砍树;长大的松树与槐树都倒了下来,成阵的骡、牛拖拉它们到渡口去;他雇了伊俄尔科斯城中及四处最有经验的造船匠,来造一只从不曾见到过的最大、最好的船,既不畏艰,也不惜费,唯求能悦伊阿宋及他的水手们。他现在已看出这位少年是如何的英武了,所以他不惜耗去他宝库的一半,以求愈快遣去这位少年愈好。但从没有一只船比这只建筑得更快的,也更没有比这只船建筑得更为宏丽的;因为有神道参与其间工作着,这位神道便是主宰人间一切工艺的雅典娜。她受了神后赫拉的委托,到伊俄尔科斯来,乔装为一个外邦的工匠,受珀利阿斯的雇用,杂在其他工人中做工。当他们看见这位生客的工作那么精工,便都同声要求他做监工,受他的指挥。这位监工者自名为阿耳格斯(Argus),所以伊阿宋在此船工毕之日,便名之为阿耳戈(Argo),以表示对于他的感谢的纪念。就在这一天,阿耳格斯从伊俄尔科斯失踪了,也不要他的工资,也没有人再看见他。但雅典娜在第二夜的梦中去见伊阿宋,告诉他,她之所以来监工,是受了神后赫拉的吩咐。阿耳戈这船是出于她的不朽之手,所以已成了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了。“并且,”这位女神说道,“我还给它一个声音,它会在必要的时候,向你参议,给你以确切的帮助与指示,因为在它的船头上,我装进了从多多那(Dodona)的神奇橡树上砍下的一块木头,它会以人声预言诸事。”

阿耳戈造成了,预备要启航了,五十支大桨,齐齐整整地排列着,又雄壮又轻捷,水手们在海渡上检阅着;所有的伊俄尔科斯的百姓都拥挤着来看他们出发。伊阿宋和他的同伴们先祭了宙斯;先知摩普索斯高声地祷告着,求神道给他们以吉兆。祭坛的火熊熊地猛燃着,先知所掷的骰子,也显出好兆来。所以摩普索斯吩咐他们立刻拉帆开船。那时,宙斯给他们以更好的预兆。全体都上了船,锚也拔起来时,伊阿宋站在舵边,将一盏金杯中的祭酒倾入海中,求雷主及空中、海中的一切神道,庇佑他的海行。雷声立刻在高空中响着,电光绕在阿耳戈的桅上,而一点儿也不为害。所有的英雄见了这吉兆都高声欢呼着,雄健地用桨击着水。阿耳戈便在百姓的高声送别与祝福声中驶出了海口。但珀利阿斯呢,他看见他们离别的快乐却又为悲苦所吞没;因为他的独子亚加斯托士(Ocastus)和伊阿宋做了朋友,也加入了阿耳戈的水手之列,任怎样也阻挡不住。珀利阿斯又不敢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说,伊阿宋和他的同伴们此去必死无疑。他只好苦在心头,暗自悲戚着。还有一个伊阿宋的堂兄弟也违抗他父亲的意思和他们同去,这人即斐瑞斯之子阿德墨托斯。

阿耳戈船上的人驶出了柏格森湾(Pagasa

Gulf),乘着顺风,向北而走,经过神道们聚居的大奥林匹斯山,经过了赫菲斯托斯的岛楞诺斯(Lemnos),然后到了赫勒斯滂,沿了这个海峡,而进了普罗彭提斯(Propontis)海。在普罗彭提斯的亚细亚岸上,乃是杜利奥纳(Doliones)人的国家。阿耳戈靠了岸,他们要汲水上船。杜利奥纳人的王,名为库最科斯(Cyzicus),欢迎他们入宫,设盛宴以款待他们,还赠他们以礼物、米谷、酒以及柔软的衣服。库最科斯请求诸位英雄那一夜就在宫中憩息着,他们也不却他的盛意。但当天色未明黑漆漆的时候,一群从山中下来的强盗却攻进了王宫,向他们突然进攻。他们还以为是国王的诡谋,便在黑暗之中,和他们混战一场。还是赫拉克勒斯叫他们都上了船,开船而走,他们方才罢手。但当他们上了船,在拔锚时,无论是伊阿宋、赫拉克勒斯,还是全部的水手,都不能将锚拖上一寸。阿耳戈被锚所系住,正如一只猎狗之为绳索所牵住。但阿耳戈能言的船头便发声说道:“这是库最科斯的鬼拖住了我;他被赫拉克勒斯在黑暗中杀死了,除非你们绥安了他的鬼魂,他方才肯让你们走。因为他对你们一点儿也没有恶意,在暗中要杀你们的,乃是强劫他府库的强盗们。”那一席话使英雄们心里很难过;他们跳上了岸——现在,天色已亮了——飞奔到王宫中去。他们的好意的主人,尸身杂陈在尸堆上。阿耳戈船上的人便对他举哀,依了当地的风俗,葬了他,还在坟上起了一个土山,杀了几只黑羊,将血倾在土山上,以绥安葬在其中的鬼魂。以后,他们便按着希腊人的规矩,为库最科斯的光荣,举行了一次葬后的大竞技。库最科斯的鬼便绥安了,阿耳戈也顺了风疾驶而去。

之后,诸位英雄驶过了密细亚(Mysia)的海岸,直到了一个绿林围绕的风景绝佳的海口。他们以为最好在此登岸,求些食物及饮水。当赫拉克勒斯为他们去取野兽肉时,年轻美貌的许拉斯也负责去寻找一个溪或泉以装满他们的水袋。但神道们的意见则不愿意他们俩再和他们同行。许拉斯在深林之中走着,地上满铺落叶,足踏上去,柔软而舒适。头上一点儿阳光也没有,只看见密密簌簌的绿叶,偶然有几线金光穿过它们,也是若隐若现的。远远的地方,仿佛有东西在那里闪闪发亮。“那是池水。”他想道。他心里异常愉悦地奔向前去。那一汪池水为绿林所密围,有如一面明镜,包衬在绿绒之中,晶莹平静,也没有半丝风来吹动它。太阳光为高树所遮,只有几缕射到水面,更显得这恬静无比的池水,富有巫幻之意。这里是那样的恬静,那样的俊美,那样的清幽,连鸟啼也闻不到一声,连兽迹也寻不到一个,连昆虫也见不到一只。池水是那样绿油油的、清莹莹的,似乎连池底也纤细毕现。几片落叶漂在水面,已由黄而浸得黑了,不知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有如美人的脸上,长一粒黑痣,更显得妩媚可喜,许拉斯发现了这个仙境,心里沉醉着,却又迷惘着;他要立刻奔出去告诉他们同来取水,却又舍不得离开这个仙境;他喜爱这个所在,却又为它过于幽峭所凄迷。他踌躇地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有点儿口渴了,便走近池边,伏下去,掬了一捧水来喝。迎着他举起来的雪白的嫩臂而来的,是另一只雪白的嫩臂。这是他自己的臂影吧,他想。不,不,这臂上有一只金镯呢,而他的则没有。看哪,水中又现出一张嫩脸出来了,这张脸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那么娇嫩,几乎是吹弹可破的;脸色是那么红得可爱,白得可爱,眼波是那么溜滑、水汪汪的,简直便是一塘水。这难道又是他自己的脸影吗?有点儿像。然而,不,不,她耳上有翠色的耳环呢,她的发是松散着的呢,这是一个女郎,绝不是他自己。他心里迷乱而惶惑着,起初还以为是他自己的错觉,然而水中又伸出一只手、两只手,又浮出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他开始吃惊了,他要站起身来,退缩了回去,然而一只白手臂却温温柔柔地环在他的颈上,容不得他回想,便拖他直向水中倒去。他叫了一声,便沉到这池水中,不再起来了。水面上浮起了几个水沤;浮沤散平了时,池水仍旧是那么清莹莹的、绿油油的,几片落叶仍旧是浮泛在水面上,如美人的脸上长了一粒黑痣。一切都没有两样,只是水仙女们的队中,多了一个美貌少年许拉斯。

当许拉斯临沉下去叫了一声时,这凄然的叫声竟落入了在林中寻觅野兽的赫拉克勒斯的耳中。他知道这是他所爱的人的声音;他明白这孩子一定是遇到什么了。他放下了一切,在林中走来走去,几乎把整座林子都走遍了,一边走着,一边高叫道:“许拉斯!”然而许拉斯却一声儿也不答应他,只有这“许——拉——斯!”的漫长的间歇的凄楚的回声,在远林中幽幽地应着,使人伤感,使人悚然。赫拉克勒斯又悲又愤,什么事都无心了,更不必说什么寻求金羊毛了。他掮着巨棒,一心只要寻到他所爱的孩子;他走得更远了,更远了,直进入密细亚的腹地中去,再也回不到阿耳戈船上的人群中了。阿耳戈船上的人等候了这两个人三天,他们再也没有回来。阿耳戈船上的人们便不得不拉上了帆,心里凄凄楚楚地开了船而去。

之后,他们到了白比里克人(Bebryces)的所在。这个地方的国王是巨人亚米考斯(Amycus),他是此地的一个仙女和海王波塞冬生的儿子。这位巨人国王立下了一个规则,强迫一切到他国土上来的客人和他相扑。他只要以他的大拳一击,那些客人便都无生气地死在地上了。因此,他目中无人,骄傲不堪。当阿耳戈船到了那里时,他又趾高气扬地要他们和他相扑。这一次,他却遇到了一个劲敌。这个劲敌便是最有名的相扑者波里杜克斯,勒达(Leda)的儿子。亚米考斯也真不弱,他于强壮之外,还有技巧。他们一往一来,斗了许久,还未见胜负,真是棋逢对手,愈斗愈猛,煞是可观。双方观看的人时时地高呼助威,时时地为斗者捏了一把冷汗。然而亚米考斯终于敌不过波里杜克斯的神力与天纵的技巧,当这位相扑者之王波里杜克斯看得准准的,一拳打过去时,他便如一座为电火所击的高塔似的,塌倒在地上死了。自此以后,此条路上的旅客便平安无险。

之后,诸位英雄驶到了风波险恶的博斯普鲁斯(Bosphorus),在撒尔米德索斯(Salmydessus)的萧条的海岸上登了陆。此地的国王是菲纽斯(Phineus)。神道们曾给菲纽斯以预言的才能,但他一时心中糊涂,造了一次反对神道的罪恶,他们便使他的双目盲了,且还给他以一个更可怕的责罚:一遇到他坐在餐桌上饮食时,便有两只可怕可厌的巨怪不断地来扰他;这两个巨怪,头部是美女,但身体却是鸷鹰的身体,它们也如鹰似的在他餐桌上飞翔着,以它们抓取腐肉的铁爪,将放在他面前的食物都抓去了。它们抓不尽的余物,则染上了异常的腥臊气味,没有一个人肯去尝一尝。没有兵器能够伤害到它们,弓箭也射不到它们,因为它们如一阵旋风似的忽来忽去。现在,当阿耳戈船上的英雄们到了菲纽斯的家中时,他便命家人们欢迎他们——因为他借了他的先知术,知道他们为何人,也知道他们寻求的目的,还晓得他注定的解放者是在他们之中——他们坐下和他同餐;立刻,这两个怪物又出现了,尽攫了桌上的餐物而去。这使英雄们十分惊奇。他们问这里的主人,这场怪事是为何而起的。他说道:“唉,我的贵客们呀!这乃是我所受的神道们的责罚,在我的盲目之外、之上,因为我在他们的面前犯了罪过。你们所见的巨怪乃是哈耳庇厄(Harpy),名叫‘雷足’与‘迅翼’,‘深海’的儿子,‘红霓’的姐妹们。它们像这个样子地扰苦我,已经有好几年了。所以虽然以我的预言术发了财,我却仍然饥饿得要死。可怜我,啊,英雄们,请你们援救一个可怜的人,他唯一的希望便在你们身上!因为我知道玻瑞阿斯的两个儿子是在你们之中,只有他们的捷翼,才可追得上哈耳庇厄,它们飞得比赫拉克勒斯的箭还快。而且,如果仄忒斯和卡拉伊斯能够为我把这些怪物驱除去,我愿意预先警告你们以阿耳戈在途中不久必要遇到的一场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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