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在伊留莎床边(第3页)
“这是给你的,给你的,我早就为你准备下了。”他反复地说,感到十分幸福。
“哎,送给我吧!不,最好还是把那尊炮送给我!”“孩子他妈”忽然像小孩似的请求起来。她满脸流露出担心不完的神色,生怕人家不肯送给她。柯里亚感到很尴尬。上尉惊惶激动起来。
“孩子他妈,孩子他妈!”他赶忙跑到她面前说,“那尊炮是你的,你的,但是让它放在伊留莎那里吧,因为那是赠送给他的,那也跟是你的一样。伊留莎随时会给你玩玩的,它算是你们公共的,你们公共的……”
“不,我不要公共的,我要完全是我的,不是伊留莎的。”“孩子他妈”继续说,简直要哭出来了。
“妈妈,你拿去吧,你拿去吧!”伊留莎忽然喊道,“克拉索特金,我可以不可以把这炮送给妈妈?”他忽然用哀求的样子问克拉索特金,似乎怕克拉索特金怪他把礼物转送给别人。
“完全可以!”克拉索特金立刻同意了,并且从伊留莎的手里取了小炮,自己交给这位太太,还极客气地鞠了一躬。她感动得甚至哭了起来。
“伊留莎,亲爱的,这才真是爱他的妈妈哩!”她快乐地说,又立即在膝头上滚起炮来。
“孩子他妈,让我吻吻你的手。”丈夫一下子跳到她面前,而且立即按他所说的做了。
“要说还有谁是最可爱的小伙子,那就是这个孩子!”感激不尽的太太手指着克拉索特金说。
“伊留莎,我以后可以不断地给你送火药来,要多少都行。我们现在自己会制造火药。博罗维科夫知道它的成分:二十四份的硝,十份硫黄,六份桦木炭,一块儿捣碎,加上水,搅成一团,放在鼓皮里研磨过,就成了火药。”
“斯穆罗夫对我讲过你的火药,但是爸爸说这不是真正的火药。”伊留莎应声说。
“怎么不是真正的?”柯里亚脸红了,“我们的火药能着。不过我也不大懂……”
“不,我没有说什么,”上尉忽然跳了过来,露出做错了事的样子,“我的确说过真正的火药并不是这样做的,但是这没有什么,也可以这样。”
“我不大懂这个,您更懂一些。我们在装发蜡的石头瓶里点着过,烧得很好,全都烧尽了,只剩下极小一点灰。但这是说那块软团,如果在鼓皮里研磨过,那就更加……不过您知道得清楚些,我不大懂。布尔金就为了弄我们的火药,还挨了他父亲一顿打,你听说了没有?”他忽然对伊留莎说。
“我听说了。”伊留莎回答。他带着无穷的兴趣和愉快听柯里亚说话。
“我们做了一整瓶的火药,他把火药就藏在床底下。他父亲看见了,说是会炸的,当时就打了他一顿,想到中学里来告我。现在他被禁止同我来往,现在已经谁都被禁止和我来往了。斯穆罗夫家里也不放他和我来往。我出了名。大家说我是‘不顾死活的人’。”柯里亚轻蔑地笑了一笑,“这全是从铁路的事件引起的。”
“哦,我们听说过您的那一次冒险!”上尉嚷着说,“你是怎么敢躺着的?你躺在火车底下的时候,难道完全不害怕吗?你觉得可怕吗?”
上尉在柯里亚面前做出一副阿谀逢迎的样子。
“并不特别可怕!”柯里亚漫不经心地回答,“倒是那只可恶的鹅把我的名誉糟蹋得最厉害了。”他又对伊留莎说。他说话的时候尽管一直装作随随便便的样子,但总是有点把握不住自己,似乎说着说着就走了调似的。
“哦,关于鹅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了!”伊留莎笑了起来,满脸发出光彩,“人家对我讲过,可我总没有弄明白,难道法庭真审判过你吗?”
“最琐碎无聊的傻事,在我们这里都照例会被编成了一桩大事情。”柯里亚用毫不在意的口气说,“有一天我在市场上走过,恰巧有一群鹅赶了来。我停下来在那里看鹅。忽然本地的一个小伙子,现下在普洛特尼柯夫的铺子里当送货员的维什尼亚科夫看我一眼,说道:‘你瞧着鹅干吗?’我一看他有二十多岁,圆圆的脑袋,傻呵呵的,你知道,我是从来不嫌弃平民老百姓的。我爱同老百姓在一起。我们比老百姓落后了,这是定论,你好像在笑,卡拉马佐夫?”
“不,哪能这样,我正专心在听您说话。”阿辽沙用极坦白的神气应声说。敏感的柯里亚一听,就马上又提起精神来了。
“卡拉马佐夫,我的学说是简单明了的,”他立刻又很快乐地忙着说下去,“我相信老百姓,永远愿意公平对待他们,但也绝对不去娇惯他们,这是先决条件[18]。不错,我讲的是关于鹅的事情。我当时对这傻子说:‘我正琢磨着,鹅在想些什么。’他痴痴地瞧着我,说:‘那鹅到底在想什么呢?’我说:‘你瞧,一辆载着大麦的车子停在那里。大麦从麻袋里撒出来,一只鹅正伸长脖子到车轮底下去啄麦粒吃,——你瞧见了没有?’他说:‘我看得很清楚。’我说:‘那么,如果现在那辆车稍微往前挪动一下,车轮会不会压折鹅脖子呢?’他说:‘那准会压折的。’说着就已经咧嘴笑起来,非常开心。我说:‘小伙子,那么我们来试一下。’他说:‘来吧。’我们用不着费多大脑筋:他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马笼头旁边,我站在侧面引那只鹅。刚好这时候那个乡下人全神贯注和旁人讲话去了,所以我也完全用不着去引,那只鹅已经自动把脖子伸到车轮底下去吃起麦粒来,我对那小伙子使了个眼色,他牵了一下笼头,喀嚓一声,把鹅脖子压成两截!恰巧这时候旁边的乡下人全看见了我们,大家一下子全喊了起来:‘你是故意的!’‘不,不是故意。’‘是故意的!’大家嚷着说:‘上调解法官那儿去!’把我也抓住了。‘你站在这里,从中帮忙,整个市场的人都知道你!’不知道为什么,的确是整个市场都知道我。”柯里亚自负地加了一句,“我们大家全拥到调解法官那里,那只鹅也拿了去。我一看,我的那位小伙子吓哭了,真的,哭得像女人一样。贩鸡鸭的人叫道:‘用这种方法会把所有的鹅全压死的!’自然还有证人在场,调解法官三言两语就了结了这件案子:赔一个卢布给贩鸡鸭的人,那只鹅就由小伙子带回去。以后不准再闹出这种玩笑来。那个小伙子继续像女人似的哭着,还指着我说:‘这不是我,这是他教我干的。’我十分冷静地回答,我并没有教他,我只是说出了基本的想法,只是出了个主意罢了。调解法官涅费多夫笑了,但又立刻为此生起自己的气来,对我说:‘我要立刻通知你们学校当局,以后不许再不读书,不做功课,却来出这类主意。’他后来并没有通知学校,那是说着玩的,但是事情倒真的传扬了出去,传到学校当局的耳朵里:我们这里人的耳朵是很长的!那个古文教师柯尔巴斯尼科夫特别嚷得凶,但达尔达涅洛夫又出来替我辩护。现在柯尔巴斯尼科夫对我们大家全气呼呼的,就像一头犟驴似的。伊留莎,你大概听见过,他结了婚,得到了米哈伊洛夫家三千卢布的陪嫁,但是新娘子是天下第一的丑婆娘。三年级学生立刻编了一首打油诗:
三年级学生听到了惊人的新闻,
邋遢汉柯尔巴斯尼科夫结了婚。
“往下更加可笑。我以后把这首诗拿来给你看。我对于达尔达涅洛夫没有话可说:他是个有知识的,的确有真才实学的人。我尊重那类人,这倒不是因为他出头为我辩护。”
“但是关于什么人建立了特洛伊那个问题,你可把他难倒了!”斯穆罗夫忽然插嘴说,他很喜欢那个关于鹅的故事,这时候十分为克拉索特金而感到自豪。
“真的难倒了吗?”上尉讨好地附和说,“是关于什么人建立了特洛伊的事吗?这事我们听说过,真把他难倒了。伊留莎当时就讲给我听过。”
“爸爸,他什么都知道,在我们这些人里,他比谁都知道得多!”伊留莎也接口说,“他只是假装成这样,其实他在学校里各门功课全考第一。”
伊留莎带着无限幸福的神色望着柯里亚。
“关于特洛伊的问题只是无聊的瞎说八道。我自己认为这个问题是不重要的。”柯里亚用得意的谦逊姿态说。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自如的神气,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不安:他感到自己过于兴奋,例如关于鹅的故事,他讲得有点太热心了,况且阿辽沙在他讲的时候一言不发,态度十分严肃。这个自负的少年开始渐渐地心绪不宁起来:“他之所以沉默,是不是因为看不起我,以为我在这里等他夸奖?假使他敢这样想,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