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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跟斯麦尔佳科夫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晤面(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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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那么这全是鬼帮你的忙!”伊凡·费多罗维奇又惊叹了一声,“不,你并不傻,你比我所料想的聪明得多。”

他站起身来,显然想在屋内走动走动。他这时心中十分烦恼。但是因为桌子挡住路,在墙壁和桌子中间很难走得过去,他只好转了一圈,又坐下了。他也许由于无法走动,忽然生了气,所以几乎又像刚才那样狂怒起来,突然叫道:

“你听着,你这倒霉的下贱东西!难道你不明白,我到现在还没有杀死你,只是想留你到明天的法庭上去招供吗?上帝明鉴,”伊凡举起手说,“也许我是有罪的,也许我果真怀着难以见人的愿望,希望……父亲死去,但是我可以对你起誓,我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有罪,也许我也并没有唆使你!不,不,我确实并没有唆使你!但是不管怎样,我要把自己供出来,明天,在法庭上供出来,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完全说出来,完全说出来。但我要同你一起自首!你在法庭上无论说我什么话,无论你怎样做证,我都准备接受,不怕你,我自己全承认!但是你也必须在法庭前自首!必须,必须这样,我们一块儿去!就是这样办!”

伊凡用郑重而坚决的态度说出这些话来,单从他那冒着怒火的目光里就可以看出,事情确实是要这样办了。

“我看您有病,病得很厉害。您的眼睛全黄了。”斯麦尔佳科夫说,但是完全没有嘲笑的意思,甚至似乎有点怜惜。

“我们一块儿去!”伊凡又重说一遍,“你不去,我也会独自供出来的。”

斯麦尔佳科夫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那里沉思。

“这样的事一点也不会发生,您也不会去的。”他终于断然地说。

“你不了解我!”伊凡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您如果一切照直供认出来,您会感到太丢脸的。而且这也没有好处,完全没有好处,因为我会直截了当地说,我从来没有对您说过这类的话,您不是有了病,这也实在有点像,就是为了怜惜您的哥哥而牺牲自己,至于您搬出我来,那是因为您一辈子始终把我只当一只苍蝇,而不当作人看。谁能相信您?您哪儿拿得出一个证据?”

“您听着,你现在把这些钱拿出来给我看,自然是为了使我相信。”

斯麦尔佳科夫把伊萨克·西林的书从那叠钞票上挪开,放在一旁。

“这些钱你带了走,拿了去吧。”斯麦尔佳科夫叹了一口气。

“自然我要带走的!但是你既然为了它杀人,干吗要给我呢?”伊凡怀着绝大的惊异看着他。

“我并不需要这个。”斯麦尔佳科夫用战栗的声音说,还摇了摇手,“我以前倒有一个念头,就是带着这些钱到莫斯科或者甚至到外国去谋生,确有过这样的理想,特别是因为‘什么都可以做’那句话。这的确是您教我的,因为您当时对我说了许多这类的话:既然没有永恒的上帝,就无所谓道德,也就根本不需要道德。这话您说得很对。我就是这样看的。”

“你是靠自己的智慧理解到的吗?”伊凡做了一个强笑。

“靠您的指导。”

“现在你把钱交还,一定信仰上帝了吧?”

“不,不信。”斯麦尔佳科夫轻声说。

“那么你为什么还呢?”

“算了,不必提了!”斯麦尔佳科夫又挥了挥手,“您当时一直说,什么都可以做,但是现在为什么自己又这么惊慌呢?甚至打算去自首,不过这是不会有的事情!您不会去自首!”斯麦尔佳科夫又坚决而且确信地说。

“你看着吧!”伊凡说。

“不会有这事的。您很聪明。您爱钱,这是我知道的,您也爱荣誉,因为您很骄傲,您过分地爱女人的美貌,尤其爱平静舒适地过生活,对任何人都不必低头,这一点最重要。您决不愿在法庭上遭受这样的耻辱,毁了您的一生。您最像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在他的几个孩子里面您最像他,和他是一个心眼的。”

“你不傻。”伊凡说,似乎吃了一惊,血涌到脸上来,“我以前以为你傻。你现在是极严肃的!”他说,似乎忽然用新的眼光瞧了斯麦尔佳科夫一眼。

“您因为自高自大才以为我是愚蠢的。您把钱收下来吧。”

伊凡拿起三叠钞票全都塞进口袋,完全不用什么东西包裹。

“明天交到法庭上去。”他说。

“谁也不会相信您,您现在有的是钱,从小匣里拿了出来,就交上去了。”

伊凡站起身来。

“我对你再说一遍,我现在不杀死你,仅仅是因为明天我用得着你,你应该记住这层,不要忘记!”

“那有什么,您杀就是了。现在就杀。”斯麦尔佳科夫忽然古怪地说,用古怪的神气看着伊凡。“您连这也不敢,”他说着,讥刺地笑了一笑,“您什么也不敢做的,你这以前的勇士!”

“明天见!”伊凡说,想动身走了。

“您等一等,再给我看一眼。”

伊凡掏出钞票来,给他看。斯麦尔佳科夫端详了它十秒钟。

“嗯,你去吧。”他说着,挥了挥手。“伊凡·费多罗维奇!”他忽然在伊凡身后喊道。

“你有什么事?”伊凡一面走,一面回头说。

“告别了吧。”

“明天见!”伊凡又说了一声,从木屋里走了出来。

暴风雪还在继续猖獗。最初几步他走得很猛,但是忽然似乎有点踉跄起来。“这是身体疲乏的关系。”他心里想,笑了笑。这时仿佛有一种快乐心情涌现在他的心头。他自己感到无比坚定:近来把他折磨得异常痛苦的动摇心情已经结束!已经做出了决定,“再也不会变更的了。”他高兴地想。就在这时他忽然绊在一个什么东西上面,几乎摔倒。他站住了,辨认出自己脚下横着的就是被他摔倒的那个农民,他还是躺在原来的地方,人事不知,动也不动。雪落了他一脸。伊凡忽然抓住他,拖着他走。他看见右面小屋子里有灯光,就走过去敲窗板。小屋的主人,一个小市民,应声出来。他请他帮忙把农民抬到警察局去,答应给他三个卢布。小市民穿好衣服出来了。我不再详细描写伊凡·费多罗维奇怎样达到目的,把农民安顿在警察局,还安排好马上请医生来给他瞧,而且又一点也不吝惜地花钱“打点”。我要说的是这件事情差不多花去了一小时的工夫。但是伊凡·费多罗维奇感到很满意。他头脑里漫不经心地想着,突然愉快地想道:“要是我没有对明天的行动下了坚定的决心,我是决不会去耽搁整小时的工夫来照管这个农民的,一定会从他身边走过,才不管他冻死不冻死哩。不过话说回来,我是多么有力量观察自己呀!”他同时以更愉快的心情想道:“可他们还认为我发了疯哩!”他走到自己家附近的时候,忽然站住,产生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要不要现在就去见检察官,告发一切?”接着又回身向门口走去,心里决定:“明天一起解决吧!”他暗自低语说,奇怪的是所有的快乐、所有的自满情绪一刹那间几乎全都没有了。他走进屋里时,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冰冷的感觉,似乎是回忆到,说得正确些,似乎是提醒他,在这屋里有某种痛苦的、讨厌的东西,现在正存在着,而且以前也存在过。他疲乏地倒在沙发上。老妇人送来茶炊,他沏了茶,但是没有动一动;把老妇人打发走了,让她明天再来。他坐在沙发上,感到头昏脑涨。他觉得不舒服而且无力。他似乎要睡过去,但又马上不安地站起身来,在屋里踱步,以赶走睡魔。他有的时候感到自己正在陷入梦魇。但他最关心的却不是生病;他又坐下来,不时向周围环顾一下,似乎在察看什么东西。这样看了几次。后来他的眼光聚精会神地落在一点上。伊凡笑了一笑,但是脸上却布满了怒气。他久久地坐在那里,两手紧紧地捧着脑袋,眼睛仍旧溜着原先的那一点,朝着靠在对面墙上的沙发斜看着。显然好像那儿有什么招他生气,有什么东西使他不安,折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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