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无可争议的旧情人(第2页)
“不是的,您瞧,”马克西莫夫朝他说,“我的意思是说……那些美丽的波兰小姐……同我们的枪骑兵拼命跳玛祖卡舞,她同他跳完了玛祖卡舞以后,就马上跳到他的膝上,像一只小猫,……白白的,她的父母看着,竟允许她这样做,竟许她这样做,第二天枪骑兵就跑去求婚,是的,就跑去求婚了!嘻,嘻!”马克西莫夫说到最后嘻嘻地笑起来。
“真是个无赖!”坐在椅子上的高个子波兰人忽然嘟囔着说,跷起一只腿来架在另一只腿上。米卡只瞥见了他那双抹了油的大靴子和肮脏的厚靴底。总的看来,两位波兰先生身上的衣服都够油腻的了。
“居然说起无赖来了!他干吗要骂人呢?”格鲁申卡突然生气了。
“阿格利皮娜小姐,那位先生在波兰见到的是些女仆,绝不是出身高贵的小姐。”叼烟斗的波兰人对格鲁申卡说。
“可以想到的!”坐在椅子上的高个子波兰人轻蔑地说。
“又来了!总该让他说话啊。人家说话为什么去妨碍他!同他们谈谈叫人高兴。”格鲁申卡发脾气地说。
“我并没有妨碍呀,小姐。”戴假发的波兰人含着深意地说,对格鲁申卡长时间地看了一眼,拿腔作势地闭口静默一会儿,重新又抽起烟斗来。
“哦不,不,那位先生刚才说的是实话。”卡尔干诺夫又兴奋起来,仿佛在谈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似的,“他并没有到波兰去过,怎么能说波兰的事情?我问你,您总不是在波兰娶的亲吧?”
“不是的,是在斯摩棱斯克省。不过是有个枪骑兵先把她,把我的太太,未来的太太,从老家波兰连同她的母亲、婶子还有一个女亲戚和她的成年的儿子,一块带出来,后来再让给我的。他是我们的中尉,一个很好的年轻人。起初他自己想娶,但是没有娶,因为她是个瘸腿。”
“那么您娶的是瘸子吗?”卡尔干诺夫叫了起来。
“是瘸子。当时是他们俩一块儿瞒哄了我。我还以为她是喜欢跳跳蹦蹦,她老是跳跳蹦蹦的,我还以为这是因为她心里高兴。”
“因为高兴,所以嫁给了您吗?”卡尔干诺夫用一种像孩子似的响亮声音大声嚷道。
“是的,因为高兴。但结果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后来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在成亲的当晚就对我坦白出来,而且用很动人的神情求我原谅,说是在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因为跳过一个水坑,伤了脚,嘻,嘻!”
卡尔干诺夫发出完全像小孩子一般的笑声,几乎摔倒在沙发上。格鲁申卡也笑了。米卡感到无上的幸福。
“您知道,您知道,他现在说的倒确实是实话,他现在不是撒谎啦!”卡尔干诺夫对米卡大声说,“您知道,他曾娶过两回亲,他现在讲的是第一个妻子,他的第二个妻子逃走了,至今还活着,您知道吗?”
“真的吗?”米卡迅速地转身向马克西莫夫,脸上显出异常惊讶的样子。
“是的,逃走了,我确实有过这种不愉快的事。”马克西莫夫谦卑地承认,“同一个法国人。更糟的是开头就把我的整个村子转归到她一个人的名下。她说,你是有学问的人,你自己会找到一碗饭吃的。她就这样把我弄得毫无办法。有一次一个可尊敬的主教对我说:‘你的太太一位是瘸腿,另一位腿太长了。’嘻,嘻,嘻!”
“你们听着,听着,”卡尔干诺夫兴奋得手舞足蹈地说,“即使他撒谎,他是时常撒谎的,那么他的撒谎也只是为了逗大家高兴:这并不算下流,并不算下流吧?您知道,我有时很喜欢他。他是很下流的,但是他下流得很自然,对不对?你们觉得对不对?有的人做下流的事情,总是为了一点什么,为了得到好处,但是他是自然的,他是出于天性。比方说,他昨天跟我争论了一路,硬说果戈理在《死魂灵》里写的是他。你们记得不记得,那本书里有一位地主,名叫马克西莫夫,挨了诺慈特莱夫的打,后来这人被告到法庭:‘为他在酒醉下用鞭子对地主马克西莫夫进行人身侮辱。’记得吗?你们瞧,他居然硬说那就是他,挨打的就是他!这可能吗?乞乞科夫的出游最晚也总在二十年代的初期,所以从年代来说就完全不对。他总不可能那时就挨了打。决不可能的,决不可能的吧?”
很难设想卡尔干诺夫干吗要那么激动,但是他的激动是真诚的。米卡热诚地附和着他。
“但是既然人家确实挨了打……”他一边大笑,一边嚷着。
“并不是挨了打,是这么回事……”马克西莫夫忽然插嘴说。
“怎么回事?究竟挨了打没有?”
“几点钟了?”叼烟斗的波兰人带着厌烦的神色问坐在椅子上的高个子波兰人。那一位耸了耸肩作为回答,两人全没有表。
“干吗不聊聊天呢?总该让人家聊聊。难道你觉得厌烦,别人也不应该说话了?”格鲁申卡又嚷了起来,显然是故意找碴儿。似乎有什么东西初次在米卡的脑子里闪过。这一次波兰人带着明显的气愤回答:
“小姐,我不反对。我一句话也没说呀。”
“那好吧。你讲下去呀。”格鲁申卡对马克西莫夫叫道,“为什么你们大家都不作声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讲的,因为这全是无聊的事,”马克西莫夫马上接口说了起来,带着显然十分高兴,而且有点装腔作势的神气,“本来果戈理书里用的都是隐喻手法,因为他所起的那些姓名全是有所隐射的:诺慈特莱夫原来并不姓诺慈特莱夫,而是姓诺索夫,库夫申尼洛夫甚至完全不像,因为他是施克沃尔涅夫。费拿提倒确实是费拿提,不过不是意大利人,而是俄罗斯人,姓彼得罗夫。费拿提小姐容貌很美,腿上套着紧身裤,两条腿十分漂亮,裙子是短短的,缀满亮晶晶的‘鬼眨眼’。当众飞快旋转的就是她,但并不曾旋转四小时,只转了四分钟,就使大家都着了迷。”
“但是你究竟为什么挨揍,人家揍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呀?”卡尔干诺夫大声嚷着。
“因为皮龙[10]呗。”马克西莫夫回答。
“什么皮龙?”米卡问。
“就是法国的著名作家皮龙呀。当时我们有许多人聚在一起,就在这儿集市上的酒店里喝酒。他们也请了我去。一开始我先念了段讽刺短诗:‘是你吗,布瓦洛[11]?多么可笑的服装。’布瓦洛回答说,他正要去参加化装舞会,实际上就是要去澡堂,嘻,嘻!他们竟认为我是在讽刺他们。我赶紧念了另外几句辛辣的诗句,这是一般有学问的人都十分熟悉的。
你是沙孚,我是法翁,
我不加争论,
使我发愁的是,
你不知入海之门。
“他们更加生气,并因此用很难听的话骂起我来。该着我倒霉,为了挽回局面,说了一段关于皮龙的很文雅的故事,说人家如何不允许他入法兰西学士院,他为了复仇,写了这样两句短诗作为自己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