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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突然的决定(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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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你家里去的时候,遇见了安德列,就让他把车一直赶到铺子门前来。时间不能浪费!上回我是坐季莫费依的马车去的,这一次季莫费依已经‘嘘——’的一声,拉着一位女妖先走了。安德列,我们已经耽误得太久了吗?”

“估计他只会比我早到一个钟头,也许还不到,至多一个钟头!”安德列连忙应声说,“是我给季莫费依套的车,我知道他是怎样走法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他们的走法不能跟我们的走法比,哪能像我们这么快。他们早到不了一个钟头的!”安德列热烈地抢着说。他是个年纪还不算老的马夫,淡褐色头发,瘦瘦的个子,穿一件束腰的长褂,左臂上搭着一件粗呢外套。

“假如只差一个钟头,我给你五十卢布的酒钱。”

“一个钟头的时间我是可以保证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嘿,也许不会让他先到半个钟头,更不用说一个钟头了。”

米卡虽然忙忙乱乱地张罗着,但是说话和吩咐的样子有点奇特,东拉西扯,毫无条理,说了前面,忘了后面。彼得·伊里奇觉得应当插手帮他安排一下。

“要四百卢布的东西,不能再少,要跟上次完全一样。”米卡吩咐着,“四打香槟酒,一瓶也不能少。”

“你为什么要这么多?要那么些干吗?慢着!”彼得·伊里奇叫了起来,“这是一箱子什么?都放了些什么?难道这里有四百卢布的东西吗?”

正在忙着的伙计们立刻满脸赔笑地向他解释,在这第一个箱子里只有半打香槟酒和“各种需要先上的食品”,如冷盘菜、糖果、太妃糖等。至于主要的“必需品”,和上次一样,弄好以后立刻单独用另外一辆专门的马车送去,也是套三匹马的,一定会准时赶到,“至多只比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晚到一小时。”

“不要过一小时,不许过一小时。太妃糖和牛奶糖尽量多放些。那里的姑娘们爱吃的。”米卡起劲地强调说。

“牛奶糖多些就多些吧。可你要四打香槟酒干什么?一打就够了!”彼得·伊里奇几乎生起气来。

他开始跟他们讲价钱,要他们开发票,争个不休。但结果也只省下了一百卢布。最后的结论是所供全部货品的价值不应当超过三百卢布。

“见你们的鬼去吧!”彼得·伊里奇仿佛突然醒悟了过来似的嚷着说,“这同我有什么相干?你尽管乱扔你的钱去吧,既然是白挣来的!”

“到这里来,经济学家,到这里来,别生气。”米卡把他拖进了店铺的后屋里,“他们马上会给我们开一瓶来的,我们来喝它几杯。哎,彼得·伊里奇,我们一起去吧,因为你真是个可爱的人,我就爱这样的人。”

米卡在铺着一块肮脏桌布的小茶几旁的一张柳条椅子上坐了下来。彼得·伊里奇勉强安顿在他的对面,香槟酒马上送了过来。又问老爷们要不要吃蛎黄,“最好的蛎黄,刚刚运到的”。

“滚它的蛎黄,我不吃。什么东西也不要。”彼得·伊里奇近乎发火似的悻悻说。

“没有工夫吃蛎黄,”米卡说,“也吃不下去。你要知道,好朋友,”他忽然感叹地说,“我从来就不喜欢这种乱七八糟毫无秩序的事。”

“谁喜欢呀!开三打香槟给乡下人喝,对不起,这真有点叫人冒火。”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那种最高的秩序。我心里就没有秩序,最高的秩序。不过,这一切反正都过去了,犯不着再去追悔。已经晚了,那就见它的鬼去吧!我整个一生就是乱七八糟毫无秩序,现在该恢复秩序了。我是在说俏皮话,对吗?”

“你是在说胡话,不是俏皮话。”

“赞美世上最崇高的人!

“赞美我心中最崇高的人!

“这首小诗是从前某个时候发自我内心的肺腑之言。这不是诗,而是泪,我自己作的,但不是在我揪住上尉的胡须的时候。”

“为什么你忽然提起他来了?”

“真的,我为什么忽然提起他来?真是胡扯!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变得无所谓的。就是这么回事。”

“说真的,我一直在想着你那两把手枪。”

“手枪也是胡扯!喝酒吧,不用胡思乱想了。我爱生活,太爱生活,爱得太过分了,到了不知羞耻的地步。够了!为了生活,朋友,让我们为了生活干一杯。我提议为生活干杯!我为什么自满?我是卑鄙的,可是我对于自己感到满足。但尽管这样,我却因为我的卑鄙和自满而感到痛苦。我赞美造物,随时都乐意赞美上帝和他的造物,但是……应该杀死一条毒虫,免得它爬来爬去妨碍他人的生活。让我们为生活干杯吧,亲爱的老兄!还有什么比生活更可贵的呢?没有了,没有了!为生活,为一位女王中的女王干杯。”

“那就为生活也为你的女王干杯吧。”

他们各自干了一杯。米卡虽然兴高采烈,而且感情洋溢,但同时却又有点忧郁,好像总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沉重心事梗在他的心里。

“米莎……走进来的是你的米莎吗?米莎,好米莎,你来,你给我喝了这杯酒,为明天早上金黄卷发的斐勃斯干杯。”

“你干吗要他喝!”彼得·伊里奇生气地嚷起来。

“让他喝吧,就让他喝吧。我高兴这样。”

“唉!”

米莎喝了一杯,鞠了一躬,跑出去了。

“他会记得长久些的。”米卡说,“我爱女人,女人!女人是什么?地上的女王!我很忧伤,十分忧伤,彼得·伊里奇。你记得不记得哈姆雷特的话:‘我真是忧伤,真是忧伤,荷拉修,唉,可怜的悠里克啊!’[9]也许我就是悠里克。现在我是悠里克,以后就成了骷髅。”

彼得·伊里奇听着,一言不发,米卡也沉默了。

“你们这是只什么狗?”他看见角落里有一只好看的、黑眼睛的小哈巴狗,忽然用心不在焉的口气问那个伙计。

“这是我们女东家瓦尔瓦拉·阿历克赛耶芙娜的小哈巴狗,”伙计回答说,“刚才她自己带来的,忘在我们这里了。一会儿得给她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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