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专家(第1页)
第三章 专家
其实不用儿子说,刘佩早就注意到了404厂的防空警报。出于职业的敏感,他第一次听到这响动就起了好奇,随即追根溯源,把这奇葩做法摸了个大概。比起这地方其他的古怪,上班汽笛的事情要正常得多。
厂里工人对这个上下班“铃”的叫法并不统一,分了好几种。“响汽笛”,是上海系的叫法;四川人叫它“昂哨”;最奇怪的是哈尔滨系,叫“拉牟”。“牟”大概是某种动物的拟声。所有人都明白彼此的意思,但又坚持着自己的叫法。这个细节看似无关紧要,但也让刘佩觉得这地方比自己过去工作过的单位要多些麻烦。
这古怪的来龙去脉刘佩不用问也大概能猜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建厂时没有普及手表,没有统一的计时器。厂里是三支队伍,有哈尔滨、上海两系老人,外加没有现代工厂工作经验的四川新人,加起来上万人,要管控训练好他们的工作纪律,必须有统一的、不会被忽视的打卡控制机制。
这个机制最后的选择落在防空警报上倒并不太出奇,这东西简单直接,声音响彻云霄,足以保证厂区、家属区内所有人都能听到统一的指令,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不会错过。直到今天,除了防空警报,鲜有能做到这点的。
但这里面又暗含一个问题:这地方是重点防空区,这样使用防空警报等于废弃了它原来正常的功能,这是意味着它原来的功能不需要了呢,还是有更好的替代方案呢?
这些东西刘佩没有足够的保密级别去了解,让他一时有些好奇。又想到刘子琦一向对这些感兴趣,得空的时候若是讲给儿子听,儿子一定会开心。不过,这些念头很快就忙得顾不上了。
入职手续到傍晚才办好,等刘佩把文件和资料收拾妥当后,走出宾馆,上了那辆黑得有些深沉的桑塔纳。司机等候已久,门刚关便掉转车头往厂里去了。车开出家属区的铁门没一分钟,就能看到河边一个挂着蓝布帘的门脸,刘佩并不知道儿子下午在这里有过一段小小的冒险,注意力尽数放到了前方镇广场中央十多米高的雕像上:一个骑马的古代英雄昂首而立,手持长剑。雕像大虽大,技法却很粗糙,造型僵硬,人物表情也很呆板,据说是东汉的开国皇帝刘秀。车驶入大门,爬过一连串坡道,最后在一栋宽体大楼旁停了下来。
大楼一共十二层,一面傍山,楼顶挂着404厂的招牌。建筑外立面有些老旧,蓝白色的涂料已经褪色,配色本身也显得过时。大城市已经学欧美建起了亮堂耀眼的玻璃大楼,而它依然透着苏联时代的气息——封闭,冷漠,庄严。
刘佩下车,在司机的带领下进了大楼正门。和厂里其他工人一样,司机穿着蓝色的厂服,看起来千人一面,毫无特点,他也没有惯常的寒暄和介绍,只是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大楼的正门没有门卫,进去没两步就是电梯间,但司机没有按电梯,也没有上楼梯,而是径直往前,绕过电梯间,朝后方的狭长通道走去。转过几个弯后,刘佩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声息全无,前面没了路,只有一个蔫不拉唧的同样穿着厂服的老头儿在门边的铁凳子上坐着看报。见到这人,司机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了。
隔着老花镜框,老头儿抬眼打量着刘佩,目光竟然很凌厉。刘佩伸手摸了好一会儿,才找齐自己“三证”:身份证、安全证、临时许可证。正式的证件是一张先进的IC卡,刷一下就可以,但一时半会儿还没办下来。
“真是不好意思,麻烦您专门等我。”他不忘客气一下。
老头也不搭话,接过证件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不时还跟刘佩本人对一下。时间似乎拉得格外长,终于见他点头,把“三证”递了回来。刘佩接过来的时候,证件下面已经多了一张纯白色的卡片。大爷没起身,更没给刘佩任何指引,又埋头继续看报,仿佛恢复成了一尊雕塑。
手里握着卡片,刘佩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东西他在别的单位也见过,每次都觉得很神奇:这东西用的是射频信号,不像磁卡需要插进去刷,更不用等老半天。有了这张卡,只要靠近识别装置,卡里的身份信息就能全部传输过去。和很多东西一样,这项技术是美国人的发明。刘佩在手中拨弄着卡片,心想:什么时候我们自己也能发明这么方便优秀的技术就好了。
他走到过道的尽头,将那张白卡片贴在墙上。整整一面墙上白下蓝,用来识别卡的区域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标志,就听到一下微不可闻的嘀声。慢慢地,靠山的那面墙壁无声向上打开,刘佩走入黑暗中,背后咔啦一声关上,落锁。
等背后落锁关严,灯才亮起,四面是冰冷粗砺的花岗岩,半是自然半是人工。通道小而矮,一次最多容两人并排通行。刘佩顺着蜿蜒的隧道走了十来米,只见一道金属大门挡住了去路。他摁下墙边电钮,门上一个狭窄缝隙从内侧唰地打开,刘佩把三张证件叠好塞了进去。
一双和善的眼睛出现在缝隙后面,“刘佩同志,稍等。”
金属门的最右面降下一幅,整个门一共三幅,开了三分之一,只容一人进出。门后要宽敞许多,虽然没有十二层楼那么大,整个空间也有一栋六层写字楼大小。
这栋不存在的楼,隐藏在十二层大楼背后的山里,从外部看不到一丝痕迹。十二层大楼背山的一面是条从山上淌下的小溪,厂里沿着小溪修了登山廊道,立着玉兰灯和水泥架。水泥架年代久远,上面的藤蔓已经掩得严严实实,夏日一到便繁花盛开,鸟鸣不断。没人会想到这下面另有乾坤。
迎接刘佩的是一位穿着蓝色褂子的老人,同样也是工厂制服,但不是劳保样式。老人身量挺高,一头花白头发,已经快到正常退休的年纪,看起来满脸疲惫,一见面就伸出了右手,然后亲切地埋怨道:“刘佩同志,等你好久了。手续这才办完?也太慢了。刚才老领导在外面有给你说什么吗?”
老人名叫唐援朝,是这里的负责人,从行政级别上他只高刘佩半级,但从刘佩在此地执行任务的那一刻起,唐援朝便是刘佩的直属上级。之前等手续的时候,他已经跟这位唐援朝聊过几次,因为军工系统的缘故,这里的规矩比刘佩待过的许多地方都更严格。在保密手续和档案审核完毕前,关键性的资料唐工硬是一句也没透露过。偏偏手续又折腾了许久,刘佩早就心急难耐,见到唐工便笑道:“这点手续折腾得我头都大了,来来回回弄了几天,好在总算是弄完了。老领导?你是说在外面检查我证件那位?”
“每次有新人加入,他都会借机过来看一眼。等你以后拿到正式卡也就见不到他了。只要离开工作岗位,谁也不能进小楼了。他在这里等了几十年,偏偏连看‘异客’的第二眼都没有等到。”
刘佩心中一凛,“严格管理是应该的。那我现在总算是进了山门,可以见正神了吧?我现在能看‘异客’第一眼了吗?”
“那当然。”唐援朝点头,“你着急,我们也一样啊。”说着便带他往里走,径直上楼。
“异客”存放在三楼上,小楼基地没电梯,只有金属架的楼梯,刘佩跟着爬了上去。山体里面很潮,为了驱赶潮气,通风机又开得很大,于是整个基地又潮又冷。
“‘异客’现在是什么情况?”刘佩边走边问。
唐援朝叹了口气,“你要我用几句话说明白,这可太难了。还是等你先看了本体再聊吧。”
两人上了三层,又是一扇钢铁大门。
唐援朝去按门上的一个圆形区域,过了大概一分钟,听到嘀的一声。原来是掌纹识别锁,刘佩暗想,这里面的安全装置真不少啊。此时,门还没有开,圆形区域旁边的一个十寸左右的显像管亮了起来,上面开始跳动着蓝色数字。
最开始,数字出现得比较慢——3。
转眼间,速度快了起来:。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32795028841……
然后,越来越快,眼睛已经跟不上数字的刷新:9716939937510582097494459230781640628620899862803482534211706798214808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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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佩一眼就认出这是π的值。从数字出现的方式来看,显然是用某种算法现场计算了一遍。这是做什么?他疑惑地望向唐工,一脸疲惫的唐工,却头也没抬。显像管上的数字停了下来,一个绿色的边框提示“核算通过”,又是嘀的一声,门终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