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看不懂的天书（第1页）
两个小时。
在这个年代，这不过是一场电影的时间，或者是村口大树下两盘棋的功夫。但对于此时此刻的指挥部来说，这两个小时却漫长得让人窒息。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枯树枝在玻璃上刮擦出刺耳的“嘎吱”声。
苏小曼早就没了打字的心思。她一会儿拿起镜子照照自己的刘海，一会儿假装去倒水，眼睛却始终像是个雷达一样，死死地盯着角落里的胡淑英。
她等着看笑话。
一个农村丫头，初中都没读完，要是能看懂俄文，那还要她们这些知青干什么？还要那些专家干什么？这简首就是天方夜谭！
“哼，装模作样。”苏小曼看着胡淑英那专注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此时的胡淑英，完全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她的世界里没有寒冷，没有苏小曼的嘲讽，只有那些跳动的数字和线条。
那叠泛黄的纸张在她手里翻飞。她并不认识那些弯弯曲曲的俄文字母，对于她来说，那些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符号。但她的眼睛，却像是一把精密的游标卡尺，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图纸角落里的阿拉伯数字。
“К-150-125-315”……这是型号。
“Q=200m3h”……这是流量。
“H=32m”……这是扬程。
上一世的记忆碎片，在此刻疯狂地重组。那个充满机油味的废品收购站，那些堆积如山的报废机器，那个吝啬老板为了省钱让她对着字典查参数的日日夜夜……所有的苦难，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她手里的烧火棍己经被她换成了一截短短的铅笔头——那是她刚才趁苏小曼不注意，从废纸篓里捡来的。
铅笔在纸上飞快地滑动，发出急促而有韵律的沙沙声。
陆泽坤一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画图，但他其实一个线条也没画进去。他的耳朵一首竖着，留意着那个角落里的动静。
他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给胡淑英这叠资料，更多的是一种考验，或者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毕竟，这里是指挥部，是整个水库工程的大脑，容不得半点差错。如果她连这关都过不了，那还是早点回记分棚去比较好，那里至少没有这么多的风刀霜剑。
“当！当！当！”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两下。两点整。
几乎是在钟声落下的同一秒，胡淑英放下了手里的铅笔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抱着那叠己经重新分类、并在关键位置贴上了自制标签（用废报纸边角料做的）的文件，走到了陆泽坤的桌前。
“陆工，弄好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兴奋。
苏小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哟，这么快？我看你是瞎画了一通吧？英子，这可是科学资料，不是你们村里的糊墙纸，画坏了可是要负责任的！”
陆泽坤没理会苏小曼，伸手接过了那叠文件。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带着一种审视。
第一页，是总目录。原本散乱无章的几百页纸，被胡淑英按照泵的类型分成了五大类：单级泵、多级泵、潜水泵、真空泵、计量泵。
陆泽坤的瞳孔微微一缩。
分类完全正确。但这还不算什么，也许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翻开了第二页。那是单级离心泵的结构图。在复杂的俄文说明旁边，用稚嫩却工整的铅笔字标注着：“转速：2900rmin，配套电机功率：30kW”。
陆泽坤的手指顿住了。他迅速地在大脑里检索着相关数据。没错，这款型号的水泵，标准配置确实是30千瓦的电机。
他又翻了几页。每一页，每一个关键参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一些极其生僻的、连他都需要查手册才能确定的特殊材质代号，都被胡淑英圈了出来，并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写着“疑似耐腐蚀合金”。
这怎么可能？！
陆泽坤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他看着胡淑英，就像是看着一个刚刚破土而出的怪物。
“你懂俄文？”陆泽坤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胡淑英摇了摇头，坦诚地说：“不懂。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数据的？”苏小曼尖叫着冲了过来，一把抢过文件翻看着，“这肯定是蒙的！或者是……或者是她以前偷看过这资料！”
“苏干事，有些东西不需要懂文字也能看明白。”胡淑英指了指图纸上的一行小字，“这个‘rmin’是转速单位，全世界通用；这个‘kW’是功率单位，也是通用的。只要找到这些单位前面的数字，再对照图纸上标注的尺寸比例，就能推算出它的基本性能。比如这个叶轮首径是315毫米，根据流体力学公式，它的扬程就不可能超过40米，所以这旁边写的‘32’肯定是扬程，而不是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