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那块不走的欧米茄(第1页)
地窖里的黑,是那种黏稠得化不开的墨汁,死死地糊在眼皮子上。
没有光,时间的概念就被无限拉长。胡淑英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轰隆”声,还有角落里那只老鼠啃噬烂红薯发出的“咔嚓、咔嚓”的脆响。那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是在啃她的骨头。
冷。那股子湿冷的阴气顺着棉裤管往上钻,像是无数条细小的冰蛇,盘踞在膝盖窝里,酸胀得让人想把腿锯下来。
胡淑英缩在角落,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身体微微发抖,但她的脑子却热得发烫。
恐惧?当然有。上辈子在监狱的禁闭室里,这种黑暗她熬过无数次。那时候她会发疯,会抓墙,会嘶吼。但现在,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是在睡觉。
她的脑海里,此刻正铺开一张巨大的黑板。
“己知函数$f(x)$在区间$[a,b]$上连续……”
她在心里默念着,手指在袖筒里轻轻比划。每一个数学符号,每一个物理公式,都像是一盏灯,在她的脑海里点亮。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逻辑变得更加锋利。
胡刘氏以为把她关起来,断了她的复习资料,就能毁了她的大学梦?
做梦去吧。
那些书上的内容,早就刻在了她的脑子里。哪怕把书烧成灰,也烧不掉她脑子里的微积分和电磁场方程。
“积分……导数……极值……”
她就像个入定的老僧,在这个充满霉烂味和老鼠屎味的地窖里,构建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思维堡垒。这不仅是复习,更是为了不让自己在这个压抑的空间里发疯。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通气孔再次传来细微的响动。
“滋啦——”
那是砖头摩擦地面的声音。紧接着,一束比昨晚稍微亮一点的手电筒光柱,像一把利剑刺破了黑暗,首首地打在胡淑英面前的烂红薯堆上。
“英子。”
陆泽坤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含着一口沙砾,哑得厉害。
胡淑英猛地睁开眼,被光晃得眯了一下,随即迅速爬到通气孔下方,仰起头。
虽然看不清陆泽坤的脸,但她能闻到那股顺着风飘下来的味道——是雪的味道,还有混杂着铁锈和血腥气的味道。
“你的手怎么了?”胡淑英心里一紧,鼻子抽动了两下,那是血腥味,新鲜的。
“没事,刚才翻墙的时候蹭破了皮。”陆泽坤语气轻松,但这借口找得比剧本还假。胡家那土墙只有两米高,对于陆泽坤这种身手,闭着眼都能翻进来,怎么可能蹭破皮?
肯定是跟郑屠户的人交手了。
“别忽悠我,我可不是傻子。”胡淑英咬着牙,眼眶有点发热,“外面情况咋样?”
“郑屠户那个王八犊子,派了六个人守在院子外面,还有两条狼狗。”陆泽坤狠狠地啐了一口,“我本来想硬闯,但怕伤着你,也怕动静闹大了,把你那准考证的事儿给搅黄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戾:“英子,你只要点头,今晚我就把那两条狗宰了,把这地窖门撬开。大不了背着你跑,这破地方,咱们不待了。”
“不行。”胡淑英斩钉截铁地拒绝,“跑?跑了就是畏罪潜逃,还没考试我就成了黑户。再说,金宝还在他们手里。”
“那你说咋办?总不能真等着三天后把你抬上花轿吧?”陆泽坤急得首捶地,“那郑屠户就是个畜生,前头三个老婆怎么死的,村里谁不知道?那就是个活阎王!”
“活阎王也有怕的人。”胡淑英深吸了一口气,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坤哥,接住。”
她把布包系在陆泽坤垂下来的绳子上,示意他拉上去。
上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陆泽坤打开了布包。
“这……这是?”借着手电光,陆泽坤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手表。
但这可不是一般的上海牌或者梅花牌,而是一块表盘泛着幽幽蓝光、指针带着夜光涂层的“欧米茄”。虽然表带有些磨损,表蒙子上也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但这反而更显出它的沧桑和贵气。
这是一九七七年,在十里堡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块上海牌手表都要一百二十块还要工业券,这一块进口的欧米茄,那就是天价,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
“这是我之前在废品站那个红卫兵抄家扔出来的垃圾堆里捡的。”胡淑英撒了个谎,其实这是她上辈子后来发达了收藏的古董表,重生时不知怎么竟然带过来了(或许是空间的某种折叠效应,又或者是她记错了,这其实是她前阵子在鬼市淘来的那个坏得彻底的机芯,被她用精密的手段修复了),“里面的摆轮轴断了,我给接上了,游丝也调过了。现在这表,走得比新闻联播还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