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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舞会(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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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傍晚,六国饭店门前的青石阶被夕阳染成金红。一群车夫蹲坐在饭店不远处吹嘘等客,他们被汗水打湿的衣领下露出黝黑的皮肤。此时一辆吉普车驶来,停到饭店门口。和尚下车时,看到右边不远处的那排车夫,他神情突然一顿。那群等客的车夫,恍惚间让他看到曾经的自己。曾几何时,他同样如此,蹲在酒楼大饭庄子门口等客,跟同伴们吹嘘。不远处的一群车夫,看到站在门口那位身穿中山装的贵人,望向他们这一群人的模样,又开始窃窃私语。其中一个车夫,对着同伴问道。“大裤衩子,刚才那位主,我怎么瞧着眼熟。”七八个车夫,坐在洋车脚垫上,伸个脖子看向走进六国饭店的男人。“我瞅着也眼熟,好像在哪见过。”“怎么瞅着那位主好像和爷。”此话一出,其他车夫瞬间附和起来。“嘿,还真是他。”这些人知道刚才那位主的身份后,开始津津乐道的讨论起和尚。“都是车夫,瞧瞧人家混的。”“又是汽车,又是铺子,还有一窝漂亮媳妇。”“再瞧瞧咱们,?奶奶的鞋子,一年比一年破。”“你说人家咋混的?”此时一个车夫,看到坐在豪华洋车上的同伴,他眼珠一转开始调侃起来。“嘿,文爷,你吖的豪横,比你更豪横的主还有。”“瞅瞅,和爷去年这个时候还是车夫,你瞧瞧现在。”“文爷,等你发达了千万别忘了咱们这群苦哈哈。”坐在他旁边的车夫,双手插在袖筒里,蹲在地上,扭头看向坐在豪华洋车上的男人。“猫儿一窝还八个样,那小子吃独食的性子,你吖的还想靠他。”“指望他拉你一把,下辈子吧。”坐在豪华洋车上的车夫,也不恼火,乐呵拍了拍自己的豪华洋车。“要我说,你们这群得红眼病的货色,一个个看不得人家好。”“嘿,咱比不了那位主,但是比你们还是强上一点。”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胸口。“有一说一,他豪横,那也得分人。”“敢在老子面前得瑟,分分钟钟让他进保密局坐老虎凳。”旁边听他吹嘘的车夫,侧头看向吉普车上,正在逗猴的余复华。“拉倒吧您~”“吉普车,司机,还养着猴。”“瞧瞧那猴子身上穿的衣服,吖的比你那身行头都好。”“这年头敢养动物消遣的主,哪个不是角。”此人回过头,看向坐在豪华洋车上的同伴。“就你?”“吃顿烧鸭子,你得瑟半年。”“我可听说,人和爷家的狗都吃皇粮。”“顿顿白面馒头泡肉汤,狗碗的肉比你吖一个月吃的荤腥还多。”六国饭店门口车夫们话题围绕和尚,里面宴会的主人公,此刻正与人谈笑风生。夜色中六国饭店的灯火透过彩色玻璃窗,在静谧的街道上投下斑斓光影。饭店内,舞厅乐声正酣,宽敞的舞池由茶厅临时充作,光滑的拼花地板映照着枝形水晶吊灯的璀璨。一支由三位外籍乐师临时雇佣的爵士乐队,奏着慵懒而摇曳的舞曲,萨克斯风的声音缠绕着钢琴的节奏,充盈着整个空间。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雪茄烟丝以及刚出炉的奶油面包的馥郁气息。侍者正托着银盘,为宾客奉上香槟与精致的西点。舞池中央,人影交错,身着笔挺戎装、肩章闪亮的军方要员,与穿着剪裁合体深色西服的洋行经理或外交官,正揽着各自的舞伴翩然旋转。其间亦不乏几位穿着立领中山装的政界人士。他们的舞伴多是北平社交场上的名媛与闺秀,名媛们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边或许簪着一朵新鲜的兰花,耳坠与手镯随着舞步轻轻摇曳。他们的交谈声被音乐掩盖,化作舞池边隐约的嗡鸣。有人在此勾兑权力,有人在此交换情报,亦有人纯粹沉醉于这难得的、仿若置身欧洲沙龙般的浮华片刻。觥筹交错间,“女士优先”的绅士法则被悄然践行,男士为女伴拉开座椅,递上餐巾,一切遵循着饭店所引入的那套完整西方餐饮礼仪。舞台下,一张西餐桌边,和尚正在跟举办这场舞会的主人公交谈。摇晃的彩色射灯时不时从两人身上扫过。和尚拿着高脚杯与对方碰杯过后,抿了一口红酒,十分绅士的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手帕,轻轻擦拭一下嘴角。“七少,东西是国家的,钱却是自己的。”“人人都一样,实话跟你说,第五战区,第六战区已经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他轻轻摇晃红酒杯,侧目看向沉思的七公子。“汽油蒸发,士兵多吃几口粮食,训练磨破衣服鞋子,这谁也挑不出毛病。”“符合流程的采购,就是把账本拿去查也没问题。”,!和尚看着犹豫不决的七公子,他加把劲让对方下定决心。“您只要让令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签个字,盖个章。”他伸出手对着七公子比划一根手指头。“每年最少一百万美刀。”“十一战区,一个集团军,四个常备军,还有一个骑兵部队,总数将近三十万人。”“你说每人少吃一口饭,谁又能知道。”“训练损耗,谁又能查的清?”和尚对着低头品酒,还没下定决心的七公子叹息一声。“您是将军之子,有句话您应该明白。”“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说句难听的,时局这么乱,今尊能在十一战区司令员,这个位置待多久都不知道,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和尚放下手里的红酒杯,开始装模作样吃着牛排。他拿刀叉的切肉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和尚费力的切下一块牛排,放在嘴里咀嚼。“便宜别人,为什么自己不赚那个钱。”七公子放下红酒杯,脸上复杂的表情看向和尚。“不敢保证,过几天给你答复。”和尚对着起身的七公子,举杯示意一言为定。等人一走,和尚放开天性,拿着刀叉,如同拿菜刀锅铲一样,在餐盘上咯吱咯吱切牛排。他切牛排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草,忒踏马费力,哪回来这种地方都得饿肚子。”“日踏马,下次老子举办宴会,直接一人一只烧鸡抱着啃。”正当他与牛排较劲之时,一个身着黑色抹胸晚礼裙的女子走到他面前。和尚觉察到有人靠近,他并未抬头,而是迅速变换了标准拿刀叉的姿势。不到两秒钟,和尚一边佯装切牛排,一边抬头望向来人。当他看清眼前之人时,他面露疑惑之色,思索着来人的身份。宛如黑天鹅般的美人,低头看着和尚换刀叉的动作,她微微一笑,向和尚伸出手。“黄晓婷,我们见过。”和尚放下刀叉,站起身如同绅士一样,轻轻跟对方握手,随即伸手示意对方坐下聊。黄晓婷提着裙摆坐下后,目光落在和尚身上。和尚努力回想自己在哪里见过对方。黄晓婷,面如春风开口提醒和尚。“去年南锣鼓巷,学生募捐。”昏暗的灯光下,和尚注视着对方的面孔,听闻此话立马反应过来。“将军之女?”他得知对方的身份后,一改常态也不装了,露出一个轻浮的神态。“怎么招,找我报仇?”黄晓婷默默摇头,一脸正色的看向和尚。“谢谢您?”和尚挠了挠脑袋,半眯着眼跟她对视。“这话打哪出?”黄晓婷露出一副感慨万千的神情,环视一圈歌舞升平的宴会。“我以前生活在蜂蜜罐中,谢谢你让我看清这个世界。”和尚对她的感慨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拿起刀叉,开始大口咀嚼牛肉。黄晓婷,侧目凝视着毫无形象的和尚,心中并未有任何异样,更未流露鄙夷不屑的神色。“知道吗?”“运粮的途中,我才看清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口口声声救民救国官员们的嘴脸。”“救不过来,根本救不过来。”“粮食运到一半,被各个地区的政府截流三成。”“他们带着我们去看城外快要饿死的流民,结果转头把我们留下的粮食送进粮铺里高价出售。”“土匪要交过路费,沿途嗷嗷待哺的乞丐流民,又让我们损失三成粮食。”“正如你所说,官员的贪婪,土匪的穷凶极恶,兵痞的不讲理,快要饿死的流民,早已失去做人的道德底线,我们根本应付不了。”和尚把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吃完,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妞儿~”黄晓婷话未说完,便被和尚打断,她侧首看向对方,只见其对着自己面前的牛排微微颔首。黄晓婷面露愁容,默默地将面前的西餐盘递给和尚。和尚接过盘子,也顾不得形象,如老农般手持叉子,挑起牛排便送入口中。黄晓婷轻叹一声,沉默不语地看着和尚吃牛排。和尚咬下一口牛排,转头看向黄晓婷。“今儿再给你上一课~”黄晓婷一副受教的模样,等待和尚开口说话。和尚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环视一圈周围西餐桌上,丝毫没动过的牛排。“妞儿,敢不敢把那些牛排带走~”黄晓婷早已褪去了昔日那副高高在上、如温室花朵般矫情的模样。她默默地站起身来,向着路过的侍从招手。侍从听到黄晓婷的吩咐,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侍从犹豫片刻,放下手中的托盘,转身离去。黄晓婷回到原位后,宛如一位贤妻良母,轻柔地将和尚面前的西餐盘端到自己面前。她拿起面前的刀叉,优雅而沉稳地切着盘中被和尚咬过两口的牛排。和尚默默地凝视着黄晓婷,她细腻而优雅地端坐在餐桌前,姿态犹如雕塑般沉稳。纤细的手指轻握着银质餐刀,刀刃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切割时,手腕以圆弧的轨迹缓缓发力,牛排的纹理在刀锋下裂开细密的缝隙,肉汁如琥珀般渗出,滴落在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次抬刀,手臂都保持着流畅的弧度,仿佛在书写一首无声的诗篇。烛光摇曳,映照出她低垂的眼睫,那份专注使粗犷的肉食变成了精致的艺术,空气中弥漫着牛排的焦香和她从容的气场。黄晓婷切好牛排后,端起餐盘放在和尚面前,用眼神示意他享用。正当和尚准备拿起叉子挑起盘子里的牛肉粒时,刚才的那位侍从去而复返。不过,他的手中拿着一叠牛皮纸。侍从恭敬地将手中的牛皮纸放在黄晓婷面前后,鞠躬转身离去。黄晓婷拿起桌上的那一沓牛皮纸,对着和尚微微一笑,然后起身走向淋桌,拿起叉子将冷掉的牛排用牛皮纸包好。她丝毫不介意别人的目光,仿佛宴会厅中只有她一人。黄晓婷在周围异样的目光中,将十几桌如同装饰品般的冷牛排用牛皮纸包好。和尚看着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女人,脸上露出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神情。:()民国北平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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