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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荷马时代(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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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荷马时代

第一节城邦的萌芽

一、荷马史诗

公元前13世纪末迈锡尼文明灭亡后,希腊经历了长期的动**和迁移。从此时开始到公元前8世纪,我们所掌握的资料,除了少量的考古文物,就是据传由荷马创作的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学术界因此称这一时期为“黑暗时代”。从希腊城邦和社会的发展来说,正是在这几个世纪中,希腊世界发生了重大的变化。迈锡尼社会所有的痕迹几乎都被摧毁,社会经历了剧烈的改造,希腊人的城邦首次显露出端倪。这些重大的变化,在古代希腊人传给我们的两部史诗中第一次有了比较完整的展现。但史诗反映的,主要是变革的结果,对于这个变革的具体过程,由于文献和资料的缺乏,我们恐怕永远也无法弄清,只能采取回溯式的方法,对“黑暗时代”做某些力所能及的蠡测。

两部史诗据传均为盲诗人荷马所作,《伊利亚特》有15000余行,《奥德赛》为12000余行。在古典时代的希腊,它们拥有非常大的影响,不少人依靠背诵荷马史诗为生。那个猛烈抨击荷马和赫西奥德的色诺芬尼,据说就是一个以背诵荷马史诗为业的人。在柏拉图的《伊翁》篇中,也出现了一个自称精通荷马的人物。

《伊利亚特》共24卷。从阿加门农拒绝太阳神祭司赎取女儿的请求,阿波罗给希腊兵营降下瘟疫开始,到阿喀琉斯重新出现在战场上、杀死赫克托尔止,最后在特洛伊人为赫克托尔举行的葬礼中结束。《奥德赛》同样分为24卷。从内容和时间上看,都和《伊利亚特》有连续性。从伊大卡国王奥德修斯战争结束后10年尚不能回乡,伊大卡及其周围岛屿上的贵族向奥德修斯妻子帕涅罗帕求婚开始,到奥德修斯和其儿子杀死求婚人,求婚人家属进攻奥德修斯一家,最后在雅典娜主持下和解止。

二、史诗与历史

荷马史诗并非一人一时之作,而是在民间长期口传传统基础上逐步形成的,应当包含着不同时代的传统,但史诗也体现了最后那位创作者强烈的影响。从总体结构看,史诗在暴露出不一致的同时,显示了非常强的统一性。与其他史诗比较,荷马史诗表现出更多的书籍史诗的特点。《伊利亚特》所描写的是特洛伊战争第10年最后40多天中的事件,而主要描写的又是其中大约14天中发生的事情。它以阿喀琉斯的愤怒为中心,引出特洛伊人的反攻和帕特洛克罗斯的死亡,导致阿喀琉斯的重新出战和赫克托尔的被杀。最后是阿喀琉斯感于普里阿摩斯的诚意,接受赎金,交出遗体。特洛伊人为赫克托尔举行葬礼。因此,全诗从头至尾,结构上相互照应,一气呵成,是一个完美的艺术整体。

《奥德赛》也同样表现出非常强的艺术统一性。它的前半部分是两条线索:一条是奥德修斯之子特勒马科逐渐长大,希望行使自己作为家长的权力,因此在雅典娜的鼓励下,外出寻父,于是有派罗斯和斯巴达之行。另一条线索是奥德修斯离开卡吕普索前往西里亚,得到阿尔西诺等人的帮助,顺利返回。父子两人在农庄相认,商量惩处求婚人。两条平行的线索至此合而为一。次日,父子俩先后回到家中探察求婚人的情况。与此同时,帕涅罗帕在坚持了将近10年之后,再也顶不住压力,决定出嫁。但她拿出奥德修斯的大弓,打算嫁给那可以拉开大弓的人,为奥德修斯拿到武器埋下伏笔,从此开始了奥德修斯对求婚人的大屠杀。不过,故事到此并没有结束。杀死求婚人后,诗人让奥德修斯夫妻团聚后的第2天,立刻离开宫廷前往拉埃特斯的农庄,一来看望父亲,更重要的是躲避求婚人家属可能的报复,观察伊大卡人的立场。最后,求婚人家属果然发动进攻,但其首领被杀,伊大卡人在雅典娜的干预下,和奥德修斯订立和约,君臣和好,伊大卡恢复了和平,从而照应前文求婚人的嚣张来自亲属支持的看法。应当说,全诗到此结束,合情合理。

史诗中使用了大量比喻。为了使读者对某些已经久远的形象有深切的体会和把握,史诗编定者从日常生活中增加了大量材料。它们大多体现为对某一具体现象所做的比喻化和形象化的说明。在描写阿凯亚人军队列队行进时,为了从不同侧面表现出气势的宏大,诗人连续用了火焰、苍蝇、羊群和飞禽做比喻;在描写两军交战、战斗呈胶着状态时,诗人用天平、争夺地界或者狩猎做比喻。类似的比喻占全诗相当大的篇幅。它们或长或短,在不同的场合使用,但它们都具有两个共同的特点:一是非常贴切,二是绝大多数取自日常生活,非常形象生动。它们很可能是诗人在最后编定时,为了丰富史诗的内容,另外创作出来的,和编定者的生活显然有着密切的联系。

《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之间的联系和差异,也表明两部史诗都经过了充分的改造和加工,而不是单纯的民间史诗。表面上看,两者之间存在着重大差别。但是,两者之间的联系更加明显。首先,《奥德赛》的故事紧承《伊利亚特》,但《奥德赛》的作者有意回避了《伊利亚特》已经叙述的内容,两者之间几乎没有重复。其次,在避免重复的同时,《奥德赛》却利用多种形式,将《伊利亚特》不曾叙述但听众又极希望知道的事实,如希腊人攻陷特洛伊等,都做了交代。再次,两诗主题的不同,也许正是《奥德赛》的作者有意为之,以避免与《伊利亚特》的雷同。最后,一个显而易见但经常为人们忽视的事实是,两部史诗都非常之长,《伊利亚特》15000余行,《奥德赛》12000余行,就是现代读者坐在那里阅读,读完其中的任何一部,大概都需要2~3天的时间。因此,这么长的史诗,在古代的任何节日上,都不大可能从头到尾表演完毕。他们所表演的,大概只是一个一个的故事。这些流传在民间的故事,很难说有一个明确的中心,更不用指望它们全部都非常生动了。因此,史诗最后的编定者面对这么一大堆杂乱无章的材料,首先必须确定一个中心,然后选择有关材料,接着对有关材料加工润色,增补大量生动、形象的情节和比喻,最后才能把它们连缀成长篇史诗。这个过程当然是漫长的,也许不是一两个人完成的,但可以肯定,他们对史诗的贡献,应当不亚于那些创作了民间故事的诗人们。如果他们要完成如此规模的创作,没有文字的帮助似乎不大现实。由于古典希腊的文字是在公元前8世纪中期前后才产生的,而到公元前7世纪,史诗已经在希腊相当流行,那我们可以推测,史诗应当是在公元前8世纪后期、至迟不会晚于公元前7世纪前半期编定成书的,除了主题外,主要的内容可能都是史诗最后的编定者创作的。史诗所反映的时代,也主要是编定者本人所处的或者稍早的时期。即公元前8世纪或稍早时期的希腊。

三、荷马笔下的城邦

古典时代希腊用来称呼城邦的标准词汇是polis。这个词在迈锡尼的线形文字B中就已经出现,指的是迈锡尼国王所居住的城堡,尤其是迈锡尼文明末期那些城高墙厚的大城堡,与城墙外由居民居住的下城相对。与迈锡尼时代比较,荷马时代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就是城邦的出现。在荷马史诗中,城邦是一个经常出现的词汇。很多时候,它与城市是同义词,可以互换。有时它指的是迈锡尼时代那样的城堡;有时,则指所有居民居住的城市,不仅包括城堡,还包括城堡下的居民区。还有些时候,它指的是城市及其周围的乡村,所以和古典时代的城邦近似。在萨尔培东被杀、尸体被阿凯亚人夺走时,格劳科斯怒斥赫克托尔:“赫克托尔,你……是个真正的懦夫。该是你考虑的时候,将怎样仅仅依靠伊利昂本地人的力量保卫城邦和城市?有哪个吕凯亚人还愿意为保卫城邦同达那奥斯人英勇作战?”[1]这里的城邦显然具有政治含义,指的是特洛伊人国家。在《奥德赛》中,城邦同样具有政治意义,与祖国相近。奥德修斯到达西里亚,遇见公主瑙西卡,请求她的帮助:“尊敬的姑娘,可怜我,遭到许多苦难后,我首先遇见了你,其他人我均不相识,他们拥有这里的城邦和广阔的土地。请给我指点城市,赐给我粗布蔽体。”[2]当人们想打听一个人的家乡时,荷马的标准提问方式是:“外乡人……,你是何人何部族,城邦父母在何方?”[3]在这里,姓名、父母与城邦是界定一个人身份的重要因素。

伴随着政治生活在城邦内的集中,城市开始出现。几乎毫无例外的是,城市是居民最主要的居住区。受到阿凯亚人包围的特洛伊是一个城市;麦里阿格罗斯的埃托利亚人生活在城市中;阿喀琉斯盾牌上刻画的主要是两个城市;法埃西亚人活动在城市中;伊大卡也有城市。所以,在奥德修斯诛杀众多求婚者、求婚者的魂灵到达哈德斯的王国时,阿加门农能够想象出来的致人死亡的原因只有3个:船难、抢劫被杀和保卫城市时被杀。城市一般都有城墙防卫。特洛伊不用说,有着又高又厚的城墙。至于其他的城市,大多也有城墙。埃托利亚人的城市至少是有城墙的。法埃西亚人虽然处在孤岛上,也为城市修建了城墙。《奥德赛》提到建立底比斯时,安菲昂和泽托斯“兄弟俩首先奠定七门的底比斯城池,又建起城墙,因为他们不可能占据广阔的底比斯无城垣,尽管他们很勇敢”[4]。言下之意,只要人们建立城市,而且这个城市要能够生存和发展,必须有城墙。史诗中出现的“保卫城市的首领”这一程式化短语,也说明利用城墙保卫城市,成为当时人的共识。

但是,荷马的城市是一个没有脱离周围的乡村、在某种程度上是依赖于乡村的、比较大的居民点,有些只是较大的村庄而已。居民虽居住在城市中,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还是农民。“荷马时代的贵族们……和农业生产有着紧密的联系。他既是骑士,又是伟大的农夫,他对小农的鄙视不是源自生活方式的不同,而是财产规模的差异。”[5]总体上说,荷马的城市,更像是一个比较大的村庄,或者说是一个农村化的城市。可是,正是这个农村化的城市,成为后来城邦的雏形。第一,荷马的英雄们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的家庭的存续和幸福,取决于城邦本身的存亡。在鼓励特洛伊人勇猛作战时,赫克托尔说道:“如果你们有人被击中遭到不幸,被死亡赶上,那就死吧,为国捐躯并非辱事,他的妻儿将得平安,他的房产将得保全。”[6]第二,城邦已经出现了一个十分明显的公共领域。这个领域中的事务,主要是由普通人参与和决定的。在伊大卡的人民大会上,英雄埃格普提乌斯首先发言:“现在是谁召集我们?有什么需要……他是听到敌人向我们袭来的消息,想如实地向我们报告,因为他首先知道?或是想发表演说,提出公共议案?”第三,城邦的公民集体人民具有了一些重要职能。它把贵宾礼物送给国王和英雄们;与国王共同就战争事务做出决定;参与司法事务;国王的意见,要在人民大会上表达。它们表明人民已经和城邦紧密结合在一起,具有重要的职能,无论是长老、还是司法,都属于人民,人民就是城邦。第四,在宗教领域,公众开始发挥作用。当特勒马科到达派罗斯时,正赶上当地在祭神。居民分成9队,各自献祭9头公牛。祭神仪式结束后,举行的是全体派罗斯人的宴会。这种祭神活动,当然是以全体派罗斯人的名义进行的,在其中起作用的,也是派罗斯的人民。因此,宗教也从原来可能由国王掌握,转到普通人的手里。在荷马社会中,虽然不乏卡尔卡斯那样的祭司,但并没有专业的祭司阶层。至少是在对神意的解释上,各人有自己的主张。它表明,人民对神意的解释同样有一定的权力。第五,是军事制度的变化。迈锡尼时代的职业军队,在荷马史诗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以英雄们为首领、以全体士兵为主体的业余军队。这些人平时都是生产者,需要从事各种劳动,战时临时组成军队。但荷马时代的战争,绝不会像荷马试图让我们相信的那样,只是少数英雄们表演杀人技巧和力量的场合,普通士兵在其中无疑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他们的身边,总有一些士兵追随。有些时候,类似后世重装步兵交战的情形,也确实出现过。只是诗人站在贵族的立场上,不愿让我们看到战场上的这一面,从而把普通战士变成了供英雄们屠杀的炮灰。相应地,全体战士也都取得了参加人民大会的权利,其意见虽得不到充分尊重,但在某些情况下,它确实可以成为某种压力,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英雄们有所忌惮。

上述事实表明:“《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都是非常政治化的诗篇,其中充满了由个人统治者、精英集团和更广大的人民团体做出决定、执行决定的例证。在诗篇中,共同体、特别是特洛伊和伊大卡的命运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值得注意的是,特洛伊城下的阿凯亚人营地就是一个按照政治化结构组成的共同体;奥德修斯对法埃西亚人的访问,成为奥德修斯梦幻般游历过程中探讨政治秩序的机会。如我们在公、私事务的分离以及把私人事务排除于共同体讨论中看到的那样,共同体意识已经得到了高度发展。”[7]城邦作为公民集体的性质,显然已经得到荷马的承认和注意。

四、城邦的政治结构

随着迈锡尼时代中央集权体系的崩溃,城邦的兴起,原来可能只是共同体首领的巴赛列斯,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各个国家的最高首领。[8]但是,这些巴赛列斯的政治地位,与迈锡尼世界的君主不可同日而语。他们地位的软弱,首先表现在缺乏官僚体系的支持上。

从派罗斯、伊大卡、西里亚岛等地和平时期的情况看,巴赛列斯手下并没有可供他支配的人员。奥德修斯在农场与儿子相认后,商量如何对付求婚人。当时他们所考虑依靠的力量,除他们父子二人以及奴隶外,似乎没有其他任何人。在他已经打败求婚人、夺回对家庭的控制权后,他所惩罚的人中,除了奴隶,也不曾有任何其他官员。在派罗斯,涅斯托尔在祭祀神灵时,或者自己动手,或者叫他的儿子出马,连一个亲近的随从都没有。在西里亚,阿尔西诺似乎并不能直接命令任何人执行他的指示,需要自己带头做出表率。[9]即使在斯巴达,虽然麦涅拉俄斯的宫殿金碧辉煌,他手下也无人听他支配。当他打算送特勒马科外出求取礼物时,他只能亲自陪后者到伯罗奔尼撒各地去。在特洛伊,普里阿摩斯的身边也经常聚集着一些人,但亦无任何材料证明他们是隶属于普里阿摩斯的官员。同样,赫克托尔每逢进行重大活动,只能事必躬亲,没有什么人直接供他差遣。所以,在战场上,也没有证据说明官僚队伍存在。

由于氏族制度已经瓦解,巴赛列斯真正能够依靠的,是他自己的家庭。在家庭中,家长又是绝对的顶梁柱。离开了成年男性的庇护,一个家庭,即使是巴赛列斯的家庭,也免不了受到他人的侵扰。安德罗马克的悲叹为我们描绘了赫克托尔死后他家庭的境况:他的家产将遭到侵犯,被亲戚们劫夺;儿子孤苦无依,遭到其他孩子的欺负。在伊大卡,因为奥德修斯长期不归,导致了求婚者的猖狂。列奥克里图斯公开扬言:“纵然伊大卡的奥德修斯自己归来,心想把我们这些在他家欢乐饮宴的高贵求婚人赶出家门,那他的回返便不会给终日思念的妻子带来快乐,可悲的死亡将会降临到他的头上,如果他胆敢与众人为恶。”[10]亲属数量的多少,势力的强弱,是决定巴赛列斯地位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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