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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雾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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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第一次遇见那个女人,是在惊蛰过后的第三个雾天。

江雾像被揉碎的棉絮,把跨江大桥裹得严严实实。他站在桥墩下避雨,刚收起写生本,就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轻响。转身时,看见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捡散了一地的相框。相框边缘沾着湿漉漉的青苔,玻璃碴混在雾水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来吧。”他递过纸巾,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女人抬头时,他注意到她左眼尾有颗很小的痣,像被雾水洇开的墨点。她没说话,只是接过纸巾,把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小心地从玻璃碎片里抽出来。照片上是座灰瓦白墙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被雨打湿的边角卷成了波浪。

“这桥以前不是这样的。”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像浸在水里的鹅卵石,“三十年前这里只有石板桥,下雨的时候石板会发光。”

林深愣住了。他在这里画了三个月,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起桥的过去。雾渐渐薄了些,能看见江面上漂着的水葫芦,一簇簇绿得发暗。女人把照片放进风衣口袋,站起身时,林深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要矮,大概到他肩膀的位置。

“你是画家?”她望着他手里的写生本,封面上沾着未干的靛蓝色颜料。

“算是吧。”他笑了笑,“来画江雾。”

“雾是留不住的。”女人说,“等太阳出来,什么都没了。”

她说话时,风卷着雾掠过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像洇在宣纸上的淡墨。林深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外公以前总在雾天去石板桥,说能看见过世的人在桥上走。”

雾又浓了起来,女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林深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她己经转身往桥那头走,米白色风衣在雾里浮浮沉沉,像片被水流带走的芦苇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写生本,空白的纸页上不知何时落了几滴墨点,晕开成模糊的圆。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深总能在雾天遇见那个女人。有时她在桥墩下看水,有时坐在石阶上翻一本线装书,书页泛黄的边缘和她照片里的老房子很像。他们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并肩站着,听雾里传来的货船鸣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谁在雾里数着数。

“你见过那座老房子吗?”一次,女人忽然指着江对岸的方向问。那里如今立着成片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雾里闪着冷光。

林深摇摇头。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对老房子的印象只停留在母亲偶尔的描述里。

“以前从桥上能看见的。”女人的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画了个轮廓,“有个院子,院里种着石榴树,八月的时候红得像火。”她顿了顿,“我小时候总在树下捡石榴籽,装在玻璃瓶里。”

林深想起自己的画。他画过雾里的桥,雾里的江,却从没画过雾里的房子。那天回去后,他在画布上涂了大片的灰蓝,又在右下角点了几点暗红,像被雾藏起来的石榴。

谷雨那天,雾浓得化不开。林深抱着画具走到桥墩下,看见女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她画的是座小桥,石板铺的,栏杆上刻着模糊的花纹。

“这是以前的石板桥。”她抬头看他,眼里蒙着层水汽,“我父亲以前是修桥的,桥栏上的花纹是他刻的,每块石板都有名字。”

林深蹲下来,看见她指尖划过的地方,水泥地上渗出细小的水珠,顺着石板桥的轮廓蜿蜒,像条看不见的河。他忽然想起外公的旧相册,里面有张黑白照片,年轻的外公站在石板桥上,穿着蓝色工装,身后的桥栏上隐约能看见花纹,像缠绕的藤蔓。

“我外公也修过桥。”他说,“我母亲说他刻的花纹里藏着字。”

女人的手指顿了顿,雾里传来货船的鸣笛声,这次格外近,震得脚下的桥身微微发颤。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米白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画,模糊了石板桥的轮廓。

“快晴了。”她说,“雾要散了。”

林深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谁在雾里划亮了火柴。女人往桥那头走,这次走得很慢,风衣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像条快要干涸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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