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砚底潮(第1页)
沈砚之第一次在谢临舟案头见到那方端砚时,是暮春的雨天。
雨丝斜斜织着,把书房的窗棂染成半透明的玉色。他正临帖,手腕悬在砚台上方,墨滴坠在池心,漾开的涟漪里,恰好映出她站在门口的影子。"来得巧,"谢临舟抬眼时,笔尖的墨汁正顺着狼毫往下淌,"刚磨好的松烟墨。"
案头的宣纸上写着"相思"二字,笔锋藏锋处带着三分隐忍。沈砚之的目光落在"思"字的心字底,那里收得极紧,像被什么攥着不肯松开。她指尖划过砚台边缘,冰凉的石质沁得人发颤,"谢大人的字,总带着些化不开的沉郁。"
"沉郁才好。"谢临舟放下笔,取过她带来的莲糕,瓷盘与桌面相触的轻响里,混着窗外的雨声,"太轻的字,载不动心事。"
那年她刚入府做幕僚,专司誊抄文书。谢临舟是新科探花,却自请外放,在这江南小城做了个闲职。没人知道他为何放着京城的锦绣前程不要,只看见他总在雨天闭门读书,案头的端砚磨得愈发温润,像块浸了水的玉。
入夏时暴雨连绵,江水漫过堤岸,府衙的公文堆得比案头的砚台还高。沈砚之抱着账簿穿过回廊,看见谢临舟站在阶前,青布官袍被雨气打湿,手里攥着封京城来的信,指节泛白。她停下脚步,听见信纸被风掀起的哗啦声,像谁在哭。
那晚她在书房加班,谢临舟忽然推门进来,带着满身的酒气。他没说话,只坐在她对面磨墨,墨条与砚台相触的沙沙声,比窗外的雷声还响。沈砚之誊到"边关急报"西字时,笔尖顿了顿,"大人。。。。。。"
"写完这卷再休息。"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酒意的沙哑,"有些字,总得有人写下去。"
砚台里的墨磨得太急,溅出几滴落在宣纸上,晕成小小的黑点。沈砚之忽然想起幼时听先生说,上好的端砚能蓄墨三日不涸,像人心底的事,藏得再深,也总会在某个瞬间漫出来。
秋分时谢临舟要走了。圣旨来得突然,连夜打包的行囊堆在廊下,他却还在书房磨墨。沈砚之进去时,见他正往砚台里添清水,动作慢得像在数漏滴,"这方砚台,留给你吧。"
"大人不带去边关?"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抠着袖口的盘扣。
"塞北风沙大,"他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被烛火照得清晰,"怕磨坏了。"
他走的那天,沈砚之没去码头。她在书房里对着那方砚台发呆,砚池里的墨己经干了,留下浅褐色的痕迹,像句没说完的话。首到暮色漫进窗棂,才发现案头多了片胡杨叶子,边缘卷得厉害,不知是被塞北的风吹的,还是被谁的指温焐的。
此后的日子,砚台总摆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沈砚之学着他的样子磨墨,清晨的露,黄昏的雨,都用来调墨色。写公文时用浓墨,记杂感时用淡墨,唯有在写那篇《相思赋》时,墨总磨得不浓不淡,像隔着层雾看东西。
冬雪落满庭院时,她收到第一封来自塞北的信。信纸粗糙,字里行间混着风沙的气息,说"塞北雪深,围炉时总想起你做的莲糕",却半句没提战事。沈砚之对着砚台读信,忽然发现池底的墨痕里,竟藏着个模糊的"忧"字,不知是他临走时留下的,还是自己磨墨时不小心划下的。
开春后江南闹起春寒,沈砚之在砚台里养了株极小的兰草。兰草抽新芽那天,收到个油纸包,里面是本《塞北风物志》,扉页夹着片新鲜的胡杨叶子,叶脉上还沾着点湿土。翻到"雪夜围炉"那页,见朱笔写着:"烈酒配莲糕,差一味新茶。"
墨迹洇了半页纸,像被眼泪泡过。沈砚之将叶子夹进《相思赋》的草稿里,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熟悉的叩门声,三长两短,与那年暮春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握着笔走到窗前,没立刻推开。竹帘外的雨声里,混着极轻的咳嗽声,带着塞北的风沙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砚台里的兰草轻轻晃了晃,像是被谁的呼吸吹的。
沈砚之抬手,指尖悬在帘绳上,迟迟没有落下。案头的《相思赋》还摊着,"此情难书,不忍忘君忧"的墨迹未干,砚池里的墨正映着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