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碎砖上的蝶语(第1页)
林深第一次注意到那面墙时,雾刚漫过青石板路的第三级台阶。
墙在巷子尽头,灰砖被岁月浸成温润的青,墙顶爬着半枯的爬山虎,叶片上总凝着细碎的水珠。他每天清晨抄近路去画室,都会经过这里。墙面上有片水渍,形状像只振翅的蝶,翅膀边缘晕开浅灰的云纹,在潮湿的南方梅雨季里,那蝶仿佛随时会从砖缝里飞出来,带着一身水汽掠过他的画板。
“这墙有年头了。”收废品的老张扛着蛇皮袋经过,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雾里明明灭灭,“听说以前是座小庙的照壁,几十年前拆庙的时候就剩它了。”
林深那时正蹲在墙根画速写,铅笔尖在纸上出蝶形水渍的轮廓。他抬起头,看见老张的影子被晨雾拉得很长,像幅洇了水的墨画。墙面上的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淌,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凉意,像谁不经意间的触碰。
从那天起,他的画里多了些潮湿的细节。画布上开始出现灰青的砖墙,凝着水汽的蛛网,还有那只若隐若现的蝶。画室的窗总开着,梅雨季的风带着雨丝飘进来,在颜料管上结出细密的水珠,像是谁留在那里的泪痕。
他遇见苏晚,也是在这样一个雾蒙蒙的清晨。
她站在墙前,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只竹篮,篮子里盛着刚采的茉莉花。雾气落在她的发梢,像撒了把碎钻,她伸手去拂,指尖恰好落在蝶形水渍的翅膀上。
“它好像在动。”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得像山涧的泉水。
林深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他看见她的指尖与水渍重叠的地方,水汽似乎真的漾开了一圈涟漪。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面墙有了呼吸,潮湿的砖缝里渗出的不是水,而是某种沉睡己久的心跳。
“你也喜欢这面墙?”他站起身,画板上的蝶形水渍还没干透。
苏晚转过头,雾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我家就在巷尾,”她指了指巷子深处,“每天都来采茉莉花。”她的竹篮里飘出清甜的香气,混着雾里的潮气,像幅带着味道的画。
从那以后,清晨的巷子里多了两个身影。林深支着画板写生,苏晚坐在墙根择菜,竹篮里的茉莉花开得正好,香气漫过青石板路,沾在他的画布上。有时她会哼起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像雾一样缠绵,他便停下笔,听她的声音漫过砖墙,漫过爬满青苔的瓦檐。
“你看,”有一次她忽然指着墙面,“蝴蝶的翅膀好像变颜色了。”
林深凑近去看,果然见蝶形水渍的边缘泛出淡淡的粉,像花瓣浸了水的颜色。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地方,水汽比别处更暖些,像谁残留的体温。苏晚的指尖也伸了过来,两根手指在砖墙上轻轻一碰,雾里仿佛传来极轻的嗡鸣,像蝴蝶振翅的声音。
那天傍晚,他把那片泛粉的水渍画成了一幅油画。画布上的砖墙氤氲在雾气里,蝶形的水渍泛着朦胧的粉,角落里画着半只竹篮,篮子里的茉莉花正往下滴水,每一滴都像落在人心上。
梅雨季快结束的时候,苏晚带来了一小罐茉莉花酱。“我娘做的,”她把罐子放在画架旁,瓷罐上沾着几根茉莉花瓣,“说谢谢你总帮我看篮子。”
林深打开罐子,清甜的香气漫出来,混着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他舀了一勺放在嘴里,甜意漫过舌尖,带着点雾的潮湿,像她哼过的小调。
“下个月要拆了。”老张的烟袋锅敲着墙根,火星落在地上,很快被潮气熄灭,“听说开发商要盖楼,这一片都得推平。”
林深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颤,颜料滴在画布上,洇开一小团灰青,像块突兀的伤疤。苏晚的竹篮落在地上,茉莉花滚了出来,沾了满地黄泥。她蹲下去捡,手指却在触到花瓣的瞬间停住了,林深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被风吹得摇晃的花枝。
那天的雾特别浓,浓得化不开。林深的画布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他对着那片空白坐了很久,首到暮色漫进画室,把所有的色彩都吞进黑暗里。
拆迁队来的前三天,苏晚没有出现。巷子里的茉莉花还在开,只是没人再去采,任由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来往的脚印碾成泥。林深每天都去墙前等,画板上的蝶形水渍渐渐淡了,粉白色的边缘褪成了灰,像褪了色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