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檐角雨(第1页)
01
梅雨季节的雨总带着股铁锈味,黏在白墙黛瓦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水渍。林砚之第一次见到沈砚之,就是在这样的雨天。
那年她刚搬进这条老巷,三轮车碾过青石板路时,木箱子里的青瓷瓶晃出细碎的响。穿灰布衫的男人站在对门檐下,手里捏着支毛笔,笔尖悬在宣纸上,墨滴坠在留白处,晕成朵模糊的云。
“小心些。”他抬眼时,雨丝正巧落在睫毛上,像沾了层薄雾。
林砚之低头看了看箱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这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摊主说是什么民国的物件,她不懂这些,只爱瓶身上那枝半开的玉兰,笔触淡得像随时会被雨水冲掉。
后来她总在傍晚看见他。有时他在廊下翻书,线装书的纸页泛着黄;有时他对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像漏雨的屋檐。巷子里的人叫他沈先生,说他在这里住了快十年,没人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逢年过节会帮街坊写春联。
“沈先生以前是教画的。”隔壁的阿婆一边择菜一边说,“听说在很有名的大学里,后来不知怎么就来了这儿。”
林砚之那时在一家小出版社做编辑,每天对着堆积如山的稿件,眼睛常常干涩发疼。她开始在晚饭后去沈先生的院子坐坐,他的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枝叶伸过院墙,偶尔会有熟透的石榴掉在她的天井里。
他从不问她的工作,也不说自己的过去。他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巷口那家面馆的浇头,说最近的雨下得比往年久,说她桌上那只青瓷瓶。
“这瓶子是仿品。”他某次路过她的窗,瞥见瓶里插着的栀子花,忽然开口道,“釉色太亮,少了点岁月的沉郁。”
林砚之愣了愣,倒不觉得失落。“仿品也没关系,”她笑了笑,“我喜欢的是这朵玉兰。”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你说得对,”他说,“有时候仿品里的心意,未必比真品少。”
02
秋末的时候,林砚之负责的一本画册要付印了,作者是位老画家,脾气古怪,对版式设计诸多挑剔。她改了七遍样稿,对方还是不满意,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待到很晚,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只手指在挠。
她抱着画册往回走,走到巷口时,看见沈先生撑着伞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忘带伞了?”他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肩头。
林砚之摇摇头,又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她忽然想起白天老画家的话:“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留白。”
“我是不是很笨?”她低头看着湿漉漉的鞋尖,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把样稿带来给我看看?”
第二天她抱着画册去了他的院子。他坐在案前,一页页翻着,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阳光透过石榴树的缝隙照进来,在他发间落下细碎的光斑。
“这里,”他指着一页,“太满了。”
那是一幅山水画,编辑室为了显得丰富,在留白处加了很多说明文字。沈先生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道弧线:“把文字移到这里,留些透气的地方。”
他的笔尖很稳,墨线流畅得像山涧的溪水。林砚之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虎口处有块淡淡的墨痕,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改完了整本画册的版式。夕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红得像碎掉的晚霞。
“其实我以前也学过画画。”林砚之忽然说,“小时候跟着爷爷学过几笔,后来他走了,就再也没碰过。”
沈先生抬眼看她,目光温和:“喜欢的话,可以捡起来。”
她笑了笑,没说话。有些东西丢了太久,就像被雨水冲刷过的脚印,早就模糊不清了。
画册出版后,意外地卖得很好。老画家特意打来电话,语气缓和了许多:“版式改得不错,有留白的意境。”林砚之拿着样书去谢沈先生,他正在给石榴树修剪枝条,剪刀咔嚓作响。
“只是做了点小事。”他接过画册,翻到扉页,上面印着出版社的名字和她的名字。他的手指在她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下,轻声说:“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