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山月与河风(第1页)
林砚第一次见到那座山时,正坐在颠簸的长途汽车里。雨刷器有气无力地扫着前挡风玻璃,把青灰色的山峦切成一段段流动的水墨画。她裹紧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座位边缘的皮革。
"姑娘,到青石镇就剩最后一站了。"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看她,"这鬼天气,怕是要下整夜。"
林砚点点头,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上的水汽晕开,模糊了窗外连绵的山影。三个月前,她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日记,最后一页用红铅笔圈着个地名:青石镇。旁边画着朵歪歪扭扭的山茶花,像极了母亲总别在领口的那枚银质胸针。
汽车在泥泞的路口停下时,雨果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林砚踩着积水往镇中心走,石板路缝隙里冒出的青苔沾湿了帆布鞋。沿街的木房子大多熄了灯,只有尽头那家挂着"山月小筑"木牌的客栈还亮着暖黄的光。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风铃在头顶叮当作响。柜台后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就着台灯缝补一件靛蓝染布的衣裳。看见林砚进来,老太太抬起头,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姑娘,住店?"
"嗯,还有空房吗?"
"有,楼上最后一间。"老太太放下针线,指了指楼梯,"我这店啊,就剩你一个客人了。年轻人都嫌偏,不爱来。"
房间在二楼拐角,推开窗就能看见黑黢黢的山。雨丝被风卷着飘进来,带着草木的腥气。林砚把湿漉漉的背包扔在竹床上,从里面翻出那本日记。昏黄的台灯光晕里,母亲娟秀的字迹洇开在纸页上:"今日见山有云,如白棉覆顶。阿砚生辰,折山茶一枝插瓶,盼吾女岁岁无忧。"
那年她七岁,母亲还在世。记忆里母亲总爱在暮春时节带着她去后山采山茶花,白的、粉的、绛红的,装在竹篮里像盛了一篮春天。后来母亲卧病在床,床头的玻璃瓶里就再也没插过花。
楼下传来水壶烧开的哨声,林砚下楼时,老太太正往青瓷碗里舀姜汤。"喝点暖暖身子,"老太太把碗推给她,"看你冻得嘴唇都青了。"
炉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映得老太太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您在这儿住了很久?"林砚捧着热汤,指尖渐渐暖和起来。
"一辈子了。"老太太往火里添了块柴,"我男人以前是守林人,走了快二十年了。"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相框,照片里穿中山装的男人笑得憨厚,身后是云雾缭绕的青山。
林砚的目光落在相框旁边的竹篮上,里面装着些风干的山茶花。"这花。。。。。。"
"哦,后山摘的。"老太太拿起一朵,"治头疼最好。以前我男人总头疼,就靠这花泡水喝。"
那晚林砚睡得很沉,梦里又回到了母亲的病房。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母亲枯瘦的手握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阿砚,别记恨。。。。。。"母亲的声音气若游丝,后面的话消散在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
她确实记恨过。记恨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突然离家,记恨父亲因此酗酒摔断了腿,记恨自己不得不在放学后去餐馆洗盘子补贴家用。首到三年前父亲肝癌晚期,拉着她的手说"你妈是不得己",那些盘踞在心底的怨恨才开始松动。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林砚被窗外的鸟鸣吵醒,推窗看见山尖露出一角晴蓝。老太太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她便招手:"姑娘,来尝尝我做的艾叶粑粑。"
竹桌上摆着个青花盘,糯米团子裹着黄豆粉,咬下去有淡淡的艾草香。老太太坐在对面的竹椅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这山啊,天晴时看着近,走起来得大半天。"
"您认识一个叫苏婉的女人吗?"林砚犹豫着开口,母亲的名字在舌尖打转,"大概二十年前来过得青石镇。"
老太太扇扇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打量她:"苏婉?是不是总穿件月白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点头时碰倒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溅在日记本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老太太望着远处的山影,眼神飘得很远,"她来的时候也带着本日记,总坐在你住的那间房里看山。有回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山的时候,自己就不在山里了。"